李牧被赵王以明升暗降之策调离边关、赵葱取而代之的消息,不过三日,便由快马斥候星夜送抵咸阳宫。
时值深秋,殿外寒风渐起,卷着落叶掠过宫檐,而殿内灯火通明,秦王端坐于御座之上,听着斥候将赵国边关换防的细节一一道来。从赵王的猜忌之心,到赵葱的骤然上位,再到四隘守军暗流涌动的军心浮动,一字一句,皆被殿中文武尽数记在心上。
待斥候退去,整座大殿陷入片刻沉寂。随即,一股难以掩饰的振奋,悄然在群臣之间蔓延开来。
数年来,秦国东出之路最大的阻碍,并非赵国的坚城利刃,亦不是韩地的纵横交错,而是镇守四隘的李牧。此人统兵数十年,深得军心民心,孟门隘、轵关陉、天井关、成皋四隘被他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进可攻退可守,秦军数次试探性进兵,皆无机可乘。李牧不倒,赵国防线不破,韩地便无法安稳,秦国东出扫平诸侯的大计,便始终被死死拖住。
如今,赵人竟亲手自毁长城。
“李牧已被调离边关,接任者为赵国王室宗亲赵葱。”丞相缓步出列,身姿沉稳,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处角落,“据细作回报,此人资历平庸,久居邯郸未立寸功,既无临阵御敌之能,亦无统御边关悍将之威,赵王选他,无非是因其庸碌听话,不会功高震主罢了。”
一语道破赵国庙堂的私心与短视。
阶下武将们已是按捺不住,纷纷上前请战,主张即刻调集大军,强攻四隘,趁着赵军易将、军心未定之际,一举冲破防线,直逼赵境。一时间,大殿之上战意昂扬,呼声此起彼伏。
秦王抬了抬手,殿内迅速恢复安静。
“强攻固然痛快,可诸位想过否?”秦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李牧虽去,四隘城垣犹在,粮草储备充足,赵军主力未损分毫。赵葱再庸碌,也知晓闭关自守,我军若强行攻坚,便是逼他死守,反倒会让本就不稳的赵军同仇敌忾,我军即便取胜,也必是惨胜。”
众将闻言,皆是一怔,随即默然颔首。
秦王所言,正是战场关键。
此时,丞相再度上前,躬身一礼:“王上英明。强攻,乃是下下之策。李牧经营边关,所依仗者从不止于关隘城池,而是军心、民心、将士用命。如今主将易人,赵国最大的破绽不在外,而在内。我军只需略施小计,便可让其防线从内部自行溃烂,不战而屈人之兵。”
“哦?”秦王微微侧身,“丞相有何妙计,尽可言说。”
丞相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似已穿透千里云烟,落在赵国四座险隘之上。他沉声道:“破赵之策,分三步走。一乱其民,二激其将,三疲其军。三步连环,无需血战,便可让赵葱进退失据,让赵军不战自乱。”
此言一出,殿中所有人都凝神静气,屏息聆听。
“第一步,乱其民,以流民为刃,直插赵军腹心。”丞相缓缓开口,字字诛心,“即刻传令前线各部,向韩地边境集结,摆出大举进兵之势,却不必真正攻坚。韩地百姓本就历经战乱,人心不安,一闻秦军动向,必定恐慌逃窜。而他们唯一的生路,便是涌向成皋、孟门隘两处边关。”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前李牧镇守之时,曾大开城门接纳流民,分田复耕,以民养军,以军护民,使得边关稳固,民心归附。但时至今日,四隘之内可耕之地已尽数开垦,粮草储备虽足,却再无余力安置源源不断的难民。赵葱若开门接纳,关内必因人满为患引发骚乱,粮草顷刻告急;若闭门不纳,则民心尽失,关外百姓怨声载道,关内守军亦会心生不满。无论他作何选择,都是死路一条。”
群臣闻言,无不暗自心惊。
以流民为兵,不费一兵一卒,便将赵葱逼入两难绝境,此计之毒,远超沙场厮杀。
“第二步,激其将,以流言为火,点燃赵军内部矛盾。”丞相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令人心悸的谋略,“赵葱最大的死穴,便是无威无望。李牧旧部皆是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边关悍将,岂会甘心听命于一个靠宗室身份上位的庸才?我军可令细作潜入边关与邯郸城内,四处散布流言,只说李牧旧将心怀不满,暗中勾结,只待赵葱兵败,便联名请赵王重新启用李牧。”
“与此同时,再令小股轻骑抵达关前,日夜骂阵,讥讽赵葱胆小怯战,远不及李牧半分。赵葱本就心虚,本就急于立威镇住军心,流言与挑衅双管齐下,他必会认定,唯有打一场胜仗,才能坐稳主将之位。到那时,不用我军逼迫,他自己便会主动出关寻战。”
殿内一片寂静,唯有丞相的谋略之声,在空气中缓缓回荡。
所有人都已明白,这不是简单的挑衅,而是精准拿捏人性的诛心之策。
“第三步,疲其军,以轻骑为扰,拖垮赵军意志。”丞相说出最后一计,“轵关陉道路艰险,补给线漫长,我军不必与其主力决战,只需派出轻骑小队,昼夜不停袭扰其粮道、斥候、巡营兵马,不求杀敌,只求让赵军昼夜不得安宁。守关士卒本就对赵葱心存不服,长期被骚扰疲惫不堪,怨气只会尽数算在新任主将头上。军心一散,再险的关隘,也守不住。”
三策讲罢,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文臣谋士暗自叹服,武将们亦是面露敬畏。
秦王缓缓站起身,龙行虎步,走到殿中,目光扫过阶下文武,语气中带着难掩的赞许。
“妙计!三策连环,天衣无缝。”秦王高声下令,“即刻传寡人旨意,前线各部依计行事,先造流民之势,再施流言激将,后扰粮道疲军。不必急于攻坚,寡人要的,是赵葱自乱阵脚,是赵军不战自溃!”
“臣等遵旨!”
旨意既出,咸阳的权谋之网,便如同一双无形的大手,朝着千里之外的赵国四隘,悄然笼罩而去。
殿外寒风更烈,落叶纷飞,却吹不散殿中那股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沉稳气息。秦国君臣早已布好死局,静待赵葱一步步踏入陷阱。
而远在边关的赵葱,尚沉浸在接掌大权的志得意满之中,对这场针对他的灭顶阴谋,浑然不觉。他以为自己接手的是李牧留下的赫赫功业与稳固防线,却不知,他接过的,早已是秦国为他量身打造的葬身之地。
赵国的边关危局,便在这一场无声的庙堂谋算之中,彻底拉开了序幕。(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