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韩地荒原,草木已染上一层浅黄,风过之处,卷起漫天枯草碎屑,天地间一片肃杀。
远在咸阳的朝堂谋策,不过三日,便已化作边关实实在在的兵戈之势。
一支建制完整、步调森严的秦军,正沿着韩地旧道缓缓向前推进。
这并非秦国倾国之师,没有旌旗蔽日、铺天盖地的壮阔,却有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全军上下,共计五千余人,分属步卒、骑士、斥候、辎重兵、工兵诸部,编制清晰,号令统一,是秦军最标准的野战部曲——人数不多,却战力精悍,纪律如铁,一举一动,皆合军法。
秦军行军队列,从远处望去,如同一条缓缓移动的铁蛇。
最前端,是斥候轻骑,共计三十余骑,分为三伍,散开数里之远,探路、瞭望、捕俘、传信,马蹄轻疾,却不喧哗,每前行一段,便有人翻身下马,以旗语向后传递路况、地势、有无烟火人烟。这是秦军百战之法,斥候不前出三里,主力不越一步。
斥候之后,是前军步卒,千人之众,皆披轻甲,持戈矛,佩短剑,肩背弓弩,队列横平竖直,步伐整齐划一,脚踏在土地上,发出沉闷而统一的声响。他们不狂奔、不喧哗、不随意左右张望,人人目视前方,甲胄擦碰之声清脆有序,连呼吸都仿佛被纳入同一节奏。
秦军军制,五人为伍,十人为什,五十人为屯,百人一曲,五百为部,千人一军。
各级将官持节、旗、鼓、金,目视麾下,不敢有半分疏漏。
前军两侧,各有一队轻车锐士,战车不高,却坚固轻便,车上士卒中,一人驾车,两人持弩,负责侧翼警戒,防止突然袭扰。这是秦军标准的“偏师掩护阵”,不求攻坚,只求稳固。
中央位置,便是主力部曲与将官所在。
主将居于一辆稍高的指挥车上,旁设鼓、角、旗,令旗一动,全军动;令旗一停,全军止;金声一响,全军戒备。
再往后,是辎重兵与工兵,人数不多,却携带斧凿、锹镐、绳索、帐篷、粮草、鹿角、蒺藜、拒马,凡是安营扎寨所需之物,一应俱全。秦军作战,未行军,先虑扎营;未接战,先虑壁垒,这是商君变法以来,刻在骨髓里的规矩。
全军最后方,是后卫,三百人,持长戟,列方阵,以防后方被袭,同时收容掉队士卒,维持整条队伍的秩序。
五千人之师,每一个位置,都对应着秦军严格的军制条令。
行进半个时辰后,前方斥候传回旗语:前方十里,便是韩地旧邑,附近已有村落炊烟,再前,便入民户聚集之地。
主将立于车上,抬手一挥。
“——止!”
传令兵高声喝传,声音一层层递出去。
紧接着,金声一响,清脆刺耳。
正在行进的秦军,如同被无形之线猛然拉住,五千人同时停步,没有一人多出一步,没有一人发出多余声响。
这种近乎本能的军纪,正是山东六国最恐惧的“秦風”。
主将目光远眺,淡淡下令:
“择地安营,依秦军野战扎营之制,筑壁垒,设壕沟,布斥候,立营盘,不必进逼邑落,只需扬威,令韩民自知。”
“诺!”
军令一下,全军立刻转入扎营程序,动作快而不乱,各司其职。
秦军扎营,有固定法度,丝毫不乱:
工兵出列,丈量地势,选择高处、向阳、背风、近水之地,划定营区范围。
外围布防,先掘壕沟,沟深三尺,宽两尺,挖出之土堆于内侧,筑成矮墙。
布设障碍,壕沟之外,密布蒺藜、鹿角、拒马,三重防线,防止夜袭。
立帐篷,依部、曲、屯、什、伍为单位,帐篷排列笔直,横竖成行,一眼望去,如同棋盘。
设营门,前后左右四座营门,每门设一屯守卫,持戈戟,张弓弩,日夜警戒。
立望楼,营内四角搭建简易望楼,每楼两人,昼夜瞭望,十里之内,动静皆知。
定巡夜,营中设巡逻队,每两刻一更,循环往复,刁斗之声不绝。
秦军扎营,哪怕只驻一日,也必如要塞一般稳固。
这不是习惯,是军法。
不到一个时辰,一座规整、森严、滴水不漏的野战营地,便出现在韩地荒原之上。
旗帜竖立,皆为黑底黑旗,上缀白文,无风时肃立,有风时猎猎作响,一股肃杀之气,远远散开。
营地不前进、不攻城、不劫掠、不烧杀,甚至不靠近村落。
但它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恐怖。
韩地百姓,早年饱经战乱,对秦军的恐惧早已深入骨髓。
他们远远望见荒原之上,一夜之间拔地而起一座秦军大营,望楼高耸,甲士林立,旗帜鲜明,军纪森严,根本不用等兵戈临头,心中便已彻底崩溃。
最先乱的,是最靠近秦军营地的几个村落。
百姓们扶老携幼,背着仅存的粮食、衣物、农具,从家中仓皇逃出,不敢回望,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李牧镇守的成皋、孟门隘。
只有逃进那几座雄关,他们才能活。
一个村逃,两个村逃,一片村落跟着逃。
百姓奔走哭号,拖儿带女,孩童啼哭,车马、人流、担夫、流民,汇成一股巨大的洪流,
秦军自始至终,没有派出一兵一卒追赶,没有射箭,没有呵斥,甚至没有靠近百姓。
他们只是静静扎营,静静列阵,静静扬威。
主将立于望楼之上,看着远方奔涌而起的流民烟尘,嘴角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意。
咸阳庙堂的计策,第一步,已成。
他们要的不是攻城略地,不是屠杀劫掠,而是以兵势造乱势,以乱势逼死赵葱。
五千秦军,不动如山,却已搅动千里风云。
韩地崩溃,流民东奔,灾难般的人流,正朝着赵国四座险隘汹涌而去。
关外哭声动地,关内人心惶惶。
秦军依旧安营扎寨,壁垒森严,斥候四出,巡夜不止。
他们不急于进攻,不急于厮杀,只在等待一个时刻——
等赵军内乱,等赵葱出战,等那一道彻底收网的军令。
秋风再起,吹过秦军黑色的旗帜,也吹过韩地奔逃的流民。
一条无形的绞索,已悄然套在了赵国边关的脖颈之上,越收越紧。(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