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本该温暖,可落在韩地郊外的村落里,却只剩下一片刺骨的惶惶不安。
这里是靠近秦赵边境的一处寻常村落,几十户人家,皆是早年战乱中流落至此的韩民。数月之前,李牧坐镇四隘,下令安抚流民、分田复耕,这片土地才刚刚恢复几分生气。男人们下地耕种,女人们在家纺织,孩童在村口追逐打闹,老人坐在墙根下晒着太阳,日子虽不富裕,却也算安稳。
可这份安稳,在今日清晨,被彻底打碎了。
最先带来恐慌的,是村外官道上疾驰而过的几骑难民。
他们衣衫破烂、满面尘土,骑着瘦马,一路狂奔一路大喊,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秦人来了!秦军扎营了!就在西边十里地!”
“快跑啊!秦军要打过来了!晚了就没命了!”
“别收拾东西了!能跑就跑!去找李牧驻守的关隘!”
喊声像一道惊雷,劈进了平静的村落。
原本正在喂鸡的妇人手一抖,食盆哐当落地;正在磨锄头的壮汉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僵硬;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撑着地面想要站起,却因为腿脚发软,又重重坐了回去。
整个村子,在短短数息之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刻,恐慌如同野火般疯狂蔓延。
“秦人?真的是秦人?”
“不是说两边休战了吗?怎么突然又来了!”
“我听说前些日子赵国换将了,李将军不在边关了!”
“真的假的?李将军要是不在了,咱们还能活吗?”
议论声、惊呼声、哭腔声,瞬间搅成一团。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瞬间挤满了人。男人脸色铁青,女人抱着孩子瑟瑟发抖,老人闭着眼睛不停叹气,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们太清楚秦军是什么样子了。
那是一支从不会手下留情的虎狼之师,所过之处,城池残破,田地荒芜,男丁被抓,妇孺流离。当年的战乱阴影,至今还刻在每一个人的骨头里。他们好不容易才从死亡线上爬回来,有了几亩薄田,有了一间茅屋,如今秦军一到,所有的一切,又要化为乌有。
“不能等了!快跑!”一个身材粗壮的中年汉子大喊一声,他是村里最有主见的人,早年也曾在乱世中逃难过,“秦军离咱们只有十里地,他们一动手,咱们一个都跑不掉!”
“往哪跑啊?”有人带着哭腔问。
“还能往哪跑?成皋、孟门隘!只有赵国的关隘能护着咱们!”
“可……可听说李将军被调走了,现在换了个新将军,人家还会管咱们吗?”
“不管也得跑!总不能留在这等死!”
一句话,点醒了所有人。
流言在人群中飞速流传,越传越乱,越传越怕。
有人说李牧被赵王罢官夺职,囚禁在邯郸;
有人说李牧心灰意冷,辞官归隐,再也不管边关死活;
有人说赵国新上任的将军是个宗室子弟,只会享乐,根本不会打仗;
更有人说,秦军这次就是冲着灭韩、破赵来的,四隘守不住,天下又要大乱。
百姓们消息闭塞,分不清真假,只能被恐惧推着走。
他们只记得一件事——
李牧在时,关隘安稳,他们能活;
李牧不在,关隘危险,他们只能逃。
“快回家收拾东西!能拿的都拿上!粮食、衣物、被褥、农具,能带多少带多少!”
“把锅碗瓢盆带上!路上要吃饭!”
“把老人扶上!把孩子抱好!千万别掉队!”
慌乱的指令在村子里传开,所有人疯了一般冲向自己的家。
木门被吱呀推开,又被狠狠甩上。
男人们扛着粮袋、背着铺盖、提着锄头柴刀;
女人们抱着孩子,背上捆着衣物,手里还攥着仅剩的一点银钱;
老人们被儿女搀扶着,一步一挪,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念叨着“造孽啊,造孽啊”;
孩子们被大人的情绪吓坏,哇哇大哭,哭声在村落里此起彼伏。
短短半个时辰,整个村落便被搬空。
炊烟熄灭,门户大开,鸡飞狗跳,只剩下满地狼藉,像一座被遗弃的死村。
几十户人家,上百口人,汇成一支小小的逃亡队伍,扶老携幼,踏上了逃难的道路。
道路上,早已不是他们这一群人。
四面八方,不断有其他村落的难民涌来,有步行的,有推着独轮车的,有赶着破旧牛车的,人人面带惊惶,个个狼狈不堪。
人越来越多,队伍越来越长,哭声、喊声、叹息声、咒骂声,混着秋日的寒风,飘出很远。
“你们也往成皋跑吗?”
“是啊!除了那几座关隘,咱们没地方可去!”
“听说李将军真的不在了,新来的将军会不会不收留咱们?”
“李牧将军在的时候,对咱们百姓最好,分田给咱们种,现在……”
“别说了,先跑过去再说!总不能被秦人抓住!”
流言在逃亡的人群中反复发酵,越传越广,越传越让人绝望。
有人怀念李牧,有人埋怨赵王,有人恐惧秦军,有人担忧前路。
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赶到赵国四大隘口,活下去。
他们并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咸阳,有一双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他们更不知道,自己并不是普通的难民,而是秦国谋士手中,最锋利、最诛心的一把刀。
他们的逃亡,他们的哭嚎,他们的绝望,全都是阴谋的一部分。
他们只是一群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夕阳西下,将逃亡者的身影拉得很长。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人流如同一条绝望的长河,朝着成皋、孟门隘的方向,滚滚而去。
关隘的轮廓还远在天边,可所有人都清楚——
那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也是他们最后的生路。
而此刻镇守在关隘之上的赵葱,还不知道一场由流民组成的风暴,正朝着他狠狠扑来。
他更不知道,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将会成为压垮他威望、引爆边关矛盾、最终将他推入死地的第一颗火星。
秋风越来越冷,吹来了越来越近的死亡气息。
韩地崩,流民起,赵疆危。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灾难,才刚刚开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