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北长城起于燕山余脉,横亘整片塞北荒原。
这道雄关,是数十年前燕将秦开击退胡人后,倾尽举国民力夯筑而成。它不追求砖石雕饰的华美,通体由层层生土垒砌,顺着山脊蜿蜒百里,如同巨龙盘踞北疆,死死扼住中原与草原往来的咽喉要道。
数十年来,风沙、战火、刀兵轮番侵蚀墙体。深浅交错的箭孔密密麻麻遍布墙面,斧劈刀凿的凹痕随处可见,新旧交叠的土痕层层堆砌,皆是一代代燕人戍守边疆、年年抵御草原劫掠的斑驳印记。沿线烽燧两两相望,百米一座马面壁垒森严,各处关隘卡死山谷要道;干枯荒草从墙缝、城根肆意疯长,朔风掠过,草叶簌簌作响,亘古长风穿过城墙垛口,为整座古长城蒙上一层苍凉肃穆的边塞底色。
城头之上,五万燕国步军分列垛口值守。
北疆绵延百年的边患,早已磨平这群边卒身上所有锐气。他们身上的薄甲陈旧不堪,层层锈迹爬满甲片;手中长矛的木杆被长年握持磨得光滑,腰间短刀刃口钝涩,全然算不上精锐。这支燕军,守城自保尚可,主动出关迎敌却力有不逮。
数十年来,他们唯一的选择,便是死守这道夯土高墙,寸步不退。
屠烈麾下草原游骑,来去迅捷,时常绕入荒原窥伺长城缺口,或是劫掠关外村落,或是突袭边境屯堡,烧杀掳掠后转瞬消失无踪。燕军步兵追不上奔腾的战马,只能困守城关,眼睁睁看着关外烟火四起、百姓流离失所。岁岁防备袭扰,年年修补城墙,心底积压着长久被动防守的憋屈与无力。
可今日的燕北城头,气氛全然不同。
往来轮岗的士卒,目光总会不自觉越过垛口,分向两处:一半望向关内绵延十余里的赵军大营,一半投向北方通往白狼谷的官道。
自昨日起,燕北主城门昼夜敞开,再无半点阻拦。
数千辆牛车、驮马连成无尽长龙,满载粮草、马料、箭矢、皮甲、营帐木料与疗伤药材,从关内源源不断涌出,顺着官道向北直行,全部囤积在白狼谷前沿营地。
车轮滚滚,马蹄哒哒,昼夜不曾停歇。
塞北长风卷起飞尘,漫天烟尘沿着北道绵延数里,辎重队伍首尾相接,一眼望不到尽头。
城头燕国士卒换岗时分,全都扎堆倚靠垛口,低声议论不休,压抑数十年的振奋藏不住地从话语里溢出来。
“先锋开路,锐卒沿路护卫,如今所有粮草物资尽数北运囤积,这是要铺开大战的征兆。”一名鬓角染霜的老校尉扶着垛墙,望着关外络绎不绝的运粮队伍,语气沉稳,皆是数十年戍边积攒的经验,“十万大军出征,最忌讳粮草供给脱节。七八万主力一旦开拔,人吃马嚼耗费巨大,必须提前把粮草囤在前线,才有底气深入荒原与敌决战。”
身旁年轻士卒攥紧长矛,眼底满是炽热期盼:“守在这里这么多年,年年遭草原袭扰,日日提心吊胆。如今赵军前来,替我们燕国铲除北疆祸患,这口憋了半辈子的闷气,总算能彻底吐出来!”
关内十余里的赵军大营,一日比一日紧绷。传令骑兵往来驰骋,各色令旗此起彼落。整座军营肃杀之气充盈天地,全军蓄势待发,如山如海般厚重的军威,沉沉笼罩燕北关楼上空。
晨光破晓,金辉洒落百里燕长城。
一道雄浑号角骤然从城关内炸开,穿透呼啸长风,响彻四野!
呜呜——
悠长厚重的军号余音未落,关内地面隐隐传来震颤。
赵国骑兵主力,正式拔营启程。
八万精锐骑卒按编制列阵,分批出塞。一队骑士接连穿过城门,成片旌旗顺势向北前行,玄色赵旗迎着塞北长风烈烈翻涌,甲胄反射晨光,寒光刺目;万千战马同步踏地,轰鸣声震得大地微微颤抖。人马队伍连绵十余里,从燕北关口一路铺至白狼谷外,前队已经一眼望不到尽头,后队却还未走出城关,磅礴浩荡的军势横贯整片塞北。
百年燕北古关,从未见过这般声势浩大的出塞雄师。
城头五万燕国戍卒尽数立在垛口,无人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追随着那股向北奔腾的钢铁洪流。
往日里,他们守着城墙,只求安稳自保、被动御敌。
今日,他们亲眼见证,有强邻劲旅破关出征,决意铲除祸乱北疆数十年的草原大患。
年轻士卒双目发亮,积压多年的憋屈一扫而空,胸中翻涌起久违的昂扬与希望。
赵骑中军大帐帷幕厚重,帐内只点两盏青铜长灯,昏沉光晕笼罩案上山川舆图。赵括身着素色衬袍,独自静坐案前,指尖划过白狼谷隘口。帐外千军调度的轰鸣隐约传入帐内,却分毫扰不乱帐中沉静。
帐帘轻轻掀开,中军主将大步走入,兜鍪裹挟一身塞外风尘,行至帐中三步开外单膝半跪,按军中礼制躬身行礼:“上将军,左右二军已全数出关,沿路阵型、后卫哨骑均布置妥当,末将请令,中军即刻拔营。”
赵括缓缓抬眼,没有多言,只轻轻颔首。
他撑着案沿缓步起身,抬手掀开帐帘,踏出帅帐。
整座中军大营尽收眼底:万千战马整齐静立,各队甲士按队列肃然站定,骑矛如林直指长空,旌旗沿着营道层层排布,只待帅旗挥动,便可紧随前队奔赴白狼谷。十余名精锐亲卫早已列队等候在帐外阶下,捧着整套鎏金主帅甲胄静立待命。
赵括立于阶前,朔风掀起衬袍下摆,双臂向两侧缓缓平伸。
十余亲卫立刻分左右上前,动作娴熟利落。有人先取软棉衬身,有人托举鳞纹身甲扣紧肩背革带,有人俯身束牢护腰、系紧腿裙甲,铁甲碰撞发出细碎冷脆声响。一重重甲逐层覆上身形,金甲流光映着天光,衬得主帅气度沉凝如山。最后一名亲卫捧来金色鎏纹兜鍪,稳稳扣在他头顶,顿项垂落护住颈侧。
一身金甲穿戴完毕,赵括抬手扶稳头盔,目光越过连绵中军阵列,望向燕北长城出关的官道。左右两军早已沿荒原踏入白狼谷方向,天际烟尘连绵不绝。
“传令,中军拔营。”
低沉号令自他口中落下,身旁掌旗兵猛地扬起黑底赤纹的赵字帅旗,一声绵长号角直冲云霄。数万中军铁骑缓缓催动马蹄,跟在前路大军身后,依次朝着长城关口进发。
中军压阵断后,整支北伐大军,自此全数开赴北疆河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