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谷腹地的中军空地依山开辟,两侧陡峭山壁围出一片平整场地。谷内长风穿隘而过,卷起地面浮土,沙沙扬散开来。
三四十名高阶将佐层层围站,密密匝匝聚在一方简易沙盘周边。
十位万骑都尉站在最前排,个个身形魁梧、肩宽背厚,征战留下的伤疤隐在甲胄之下,腰间长刀、手中骑矛自带慑人杀气;身后依次立着三千金甲禁卫统领、斥候总长、情报传令官、各路管粮草辎重的将官。众人各司其职,常年驻守北疆,早见过无数生死厮杀。往日里这帮人各领一军,性子桀骜难驯,此刻却全都收了一身锋芒,垂手静立,目光齐齐锁在沙盘中央那道挺拔身影上,无人交头接耳,整片空地只剩长风呼啸的轻响。
场地正中的沙盘就地取材,取谷中黄泥堆出山脊沟壑,碎石摆放充当烽燧与隘口,干枯牧草铺开来代表辽西无边草场,几根短木简单插立,标出两军如今扎营的位置。模样简陋粗糙,却把白狼谷内外百里山川地势勾勒得清清楚楚。
赵括站在沙盘侧边,一身波斯鎏金鳞甲裹住全身,金盔稳稳扣在头顶。天光落在甲叶上,漾开温润金光,不见半分凶悍戾气,反倒衬得他身姿清逸挺拔,一身儒雅沉稳的大帅气度扑面而来。他侧过身,随手从身旁亲兵背上的箭壶抽出一支白羽长箭,轻轻握在掌心,神色平和,唇角始终带着浅淡笑意,全然没有大战在即的紧绷焦灼。
箭尖轻点沙盘北口外侧大片草甸,赵括语速平缓,每一字都清晰传到每位将佐耳中:“斥候连日探查回报,屠烈忌惮谷中设有伏兵,已经传令全军后撤四十里,全部扎营在辽西开阔草场。”
话音稍顿,他手持白羽长箭,又点向沙盘上草原联军连片的营垒标记,温润的声音再度漫开:“诸位,据斥候反复探查,屠烈收拢所有归附部族,麾下联军主力将近十六万人。我十万骑军屯驻谷中,还需分出一万人留守,看护粮草、守好谷内大营,真正能随我出谷到草原决战的士卒,满打满算不足九万。敌我兵力差距悬殊,诸位心中可有破敌的良策?”
这话一出,围在沙盘旁三四十名将佐齐齐沉默。
十位万骑都尉眉头紧锁,死死盯着沙盘上相差巨大的兵力标识暗自思索;斥候统领、亲卫将领、后勤武官也全都垂首不语。谷间长风阵阵吹过,沉重压抑的气氛瞬间铺满全场,没有一人率先开口献策。
见众人皆无言,赵括脸上不见半分急躁,反倒轻轻一笑,转了转手中羽箭,话锋骤然一转:“说实话,先前我心中一直揣着一桩顾虑。我最怕屠烈看透利弊,调动全部人马死死堵在白狼谷北口,把这条唯一出路封死。到那时,我九万出战骑兵受狭窄谷道限制,只能分批缓慢出谷,完整骑阵根本铺展不开,粮草日复一日消耗,长久僵持下去,局势对我们极为不利。”
他抬箭指向北方辽西无垠草甸,笑意更深:“可屠烈终究被自己的心思困住,畏惧谷内埋伏,自作聪明率军后撤四十里,把谷外整片缓冲地带尽数让了出来,特意选开阔草场作为战场,一心引诱我全军出谷,和他正面决战。谷口被封锁的危机虽说解除,可我心底,反倒生出第二层担忧。”
一众将佐纷纷抬眼,满心疑惑等着下文,都以为主帅又看出了什么难以应对的险境。
赵括挥动羽箭,重重划过荒原四通八达的逃路,语气轻松,底气却十足:“我担心的从不是九万人对阵十六万打不赢。一旦两军正面交锋,我方重甲铁骑全线冲锋,屠烈拼凑的部落联军必定全线崩溃。草原骑兵天生擅长奔走,阵型一乱便四散分开,分头逃进茫茫草海,到那时想把他们全部围困剿灭、擒住屠烈主力,反倒万分棘手。”
短短几句话落下,方才压在全场的紧绷气氛一扫而空。
短暂安静过后,一阵低低的哄笑接连响起。一众满身风霜的悍将纷纷舒展眉头,眼底尽是释然与敬佩。方才所有人还在为敌我兵力悬殊忧心重重,此刻才恍然明白,在自家主帅眼中,击溃十几万草原联军根本算不上难事,眼下最需要仔细谋划的,竟是如何防止敌军战败后四散逃窜。
众人心头沉甸甸的压力尽数消散。他们追随赵括驻守北疆多年,向来信服主帅算无遗策,得知他唯一发愁的竟是敌人溃败后跑得太快,所有人心中的底气瞬间拉满。
这群身形壮硕、身经百战的猛将,望着沙盘前一身金甲、谈笑间敲定全局的主帅,心底只剩发自肺腑的折服。常言道将为士卒之胆,帅为全军之魂,有赵括坐镇中军,十万精锐铁骑便能拧成一股坚不可摧的铁拳,完全不必惧怕草原十余万联军。
赵括握着白羽长箭,再次低头看向沙盘,箭尖顺着草原各处退路缓缓描摹,从容分配各路骑兵任务:正面压阵、两翼迂回包抄、后方设下伏兵拦截,每一套部署都条理分明。
这场决战,对屠烈而言,是押上全部部族存亡的生死赌局;可在赵括眼中,不过是拿这支草原联军当作磨刀石,打磨自己亲手整编的胡汉新军。待扫清燕北绵延百年的边患,这支历经硬仗淬炼的十万铁骑,才是日后南下抗衡强秦、争夺天下的核心力量。
谷中风声连绵不息,金甲的微光落在黄泥沙盘之上,一众悍将凝神细听,把每一道围堵歼敌的军令牢牢记在心底。只等谷门大开,奔赴草原,打出一场斩草除根、不留后患的大胜。(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