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马普特拉河的浩渺水波自东向西奔涌,横贯整片羯陵伽平原。
这条大水并非两国界河,两岸沃土、村寨、坞堡、津渡,自古尽归孔雀王朝辖治。只是战火突起之后,山河格局悄然翻转。北岸整片冲积平川,已然褪去王朝管控底色,沦为域外骑军游弋、蚕食、纳粮的腹心地;南岸坚城连绵、津渡密布,依旧是孔雀王朝根深蒂固的本土防线。
真正的战争重心,此刻不在临河一线的硝烟,而在南岸腹地百里之外——蓬德拉伐尔纳。
这座古邑是孔雀王朝东北疆域的重镇,倚河而立、商旅辐辏,数百年来不受兵戈侵扰,市井繁盛、百业兴隆。恒河与支流河道贯通城内外,舟楫如云、货堆如山,香料、稻米、棉布、黄铜器皿沿河集散,婆罗门信徒沿街诵经,匠人作坊连片排布,南北行商络绎不绝,一派湿热沃土滋养出的温润富庶气象。
可自北岸战事急报送入华氏城,王命东传,这座安乐古邑,骤然被滚滚兵潮裹挟。
连日来,城外旷野尘烟不绝,王朝中央主力自西向东源源不断开赴此地,尽数集结整编。
孔雀王朝四军阵列的威仪,第一次完整展露在东北市井百姓眼前。
最先行至城下的是重装步卒,甲叶缀身、长矛盾牌齐整,列阵而行步伐沉缓,踏得土路震颤。这批王城征召的精锐,军纪森严、阵列规整,与地方松散的部族辅兵截然不同,肃杀之气冲散了市井的慵懒喧嚣。
紧随其后的是战车兵团,双马并驾、木轮厚重,车厢立着长矛战戟,驭手稳坐车前,披甲武士踞于厢侧,每一架战车碾过街巷,都震得街边摊铺微微震颤,铁血威势扑面而来。
队伍最震慑人心的,是缓缓踱步的卫象军团。
一头头驯化战象身披织甲、背载象舆,皮肤黝黑厚重,四蹄落地沉稳有力,每一步都震得地面轻颤。象奴赤着上身执鞭引路,颈间铜铃随步履叮咚作响,清越铃声连绵成片,覆过满城市井人声。巨象高逾数丈,遮蔽街巷光影,城中百姓仰头观望,眼底满是敬畏与心安——在孔雀子民心中,战象便是王朝护国的天险,是抵御一切外寇的神圣壁垒。
最后随行的是随军婆罗门祭司,披赭色长袍、执菩提手杖,携贝叶经卷随行,一路诵经祈福,为大军征伐加持天命,为本土众生祈愿安宁。
整支王师连绵数里,步卒如墙、战车如流、战象如岳,缓缓汇入蓬德拉伐尔纳的城门。繁华古邑一朝屯满重兵,原本悠然的市井烟火里,悄然压入厚重的杀伐戾气。
大军集结,市井最先感知动荡,满城众生百态,尽是乱世将至的鲜活缩影。
沿河码头,往日最是喧闹繁忙。船夫、苦力往来穿梭,装卸稻米、香料、棉布商船,吆喝声此起彼伏。可如今码头半数泊位被官军封禁,兵卒持刀值守,四处征集大船、木料、藤缆、舟筏,为日后跨河大举反攻筹备渡河辎重。
一名白发老船夫驻立船头,望着封禁的码头与往来兵甲,望着远处缓缓入城的战象,低声对着身边后生叹息。
“连年无战,河道岁岁通商安稳。如今王师尽出,舟船尽被征用,水路商路算是断了。我们世代靠河水吃饭,战火一开,生计全无。”
年轻船夫满脸惶然,附和点头:“听闻北岸完了。那些域外骑军来去如风,比草原凶狼更迅捷,边境坞堡一日数破,沃土粮仓尽数被夺。纳亚卡将军守在临河要塞,只能眼睁睁看着,手边兵力根本拦不住。”
街边稻米摊铺前,几名行商围聚闲谈,语气各有忐忑。
“我早听闻北境异动,却不曾想祸事来得这般快。那异族大军不攻坚、不决战,只以轻骑四散掠地,清剿资敌坞堡,收纳村寨纳贡,如今整片北岸沃土,都成了他们的补给粮仓。”
“好在王师已至,有卫象护法、战车列阵,外寇纵是骑术精妙,也绝无可能逾越天险、破我王朝雄兵。”一名笃信婆罗门教义的商贩神色笃定,“天命庇佑孔雀本土,战象一出,必然扫尽敌寇、复收北岸河山。”
人群之中,亦有审慎之人面露忧色,轻轻摇头。
“切莫妄自乐观。外寇不靠远道输粮,就地取我沃土物产自给自足,已然扎根立足。这般打法,最是难缠。我军集结虽盛,可战象笨重、战车迟缓,大军整编、渡河、布防皆需时日。这拖延的每一日,都是在帮外敌稳固根基。”
市井流言纷纷,人心半稳半惶。
百姓见王朝重兵云集、军容鼎盛,便有了乱世之中的依托底气,不复最初听闻北境沦陷的恐慌;可看着码头封禁、商路停滞、粮草征调日渐严苛,又人人心知,安乐日子已然到头,真正的大战,近在咫尺。
满城兵喧、市井浮动的景象,隔着百里河山,尽数落在临河要塞守将纳亚卡眼中。
他立于要塞最高垛口,凭高远望滔滔河水,手中捏着接连不断的探报,神色沉郁焦灼。
探报清晰写明:华氏城调遣的中央四军主力,已全数集结于蓬德拉伐尔纳古邑,战车齐备、战象整训、粮草囤积充足、渡河物资筹备过半。可大军始终只在后方整编屯驻,迟迟不向前线临河津渡开拔。
纳亚卡心中万般无奈。
他驻守边境要塞多年,深谙战局要害。己方看似重兵在手、底蕴雄厚,实则深陷被动。
布拉马普特拉河水面辽阔、水深湍急,是天然天险,护住南岸防线,让域外大军无法轻易南渡。可这道天险,同样困住了孔雀王朝的反攻步伐。
战象、战车、重装步卒皆是重兵种,渡河极难、转场极慢,绝无轻装突袭的可能。唯有大军全员抵河、集齐舟船浅滩、布好全线防线,方可稳妥北渡反攻。在后方主力未抵前线之前,他手中仅有少量地方部族辅兵与临河守备队,兵力单薄、机动匮乏,根本无力渡河袭扰。
帐下将领的争执,日日不休。
有将官请命,愿率本地轻兵小股北渡,试探敌营虚实、袭扰村寨补给,不让外敌安稳扎根。亦有将领坚决反对,直言北岸旷野尽是敌方游骑,我军步卒渡河之后背水无援,一旦遭遇草原骑军冲杀,必然全军覆没,徒增无谓损耗。
纳亚卡尽数压下请战之声。
他比帐下任何人都清楚战局症结。
拖延一日,北岸村寨归附者便多一分,外敌的粮源根基便稳一分,这片王朝世代富庶的粮仓,便彻底疏离本土一分。
可他无能为力。
只能眼睁睁看着对岸沃土一点点被蚕食、消化、掌控,自己唯有固守南岸渡口、严整守备,苦苦等候蓬德拉伐尔纳的主力大军开拔东进。
一河之隔,两岸光景截然不同。
南岸古邑兵潮汹涌、市井惶然,重兵蓄势、静待决战;临河要塞壁垒森严、守将焦灼,只能被动固守、空待援军。
而北岸河谷平原,早已是另一番安稳格局。
谷口主壁垒之内,折兰骨翻看连日缴获与村寨纳贡清册,神色沉静从容。
乌桓烈的三万草原胡骑依旧四出巡弋,清剿残余敌对坞堡,不再肆意劫掠杀伐。越来越多的北岸土著村寨,认清局势大势,主动遣使赴大营归附,按月缴纳稻谷、杂粮、牲畜,只求保村寨安宁、避兵戈之灾。
折兰骨严守底线,归顺者不扰、安居者不侵,只取定额粮资充作军需,任由本土村寨自治安生。
整片北岸冲积平原,彻底脱离孔雀王朝管控,化作域外大军稳固的补给腹地。汉军无需仰仗中原五千余里驰道远道输血,凭这片一年两熟的沃土、无尽丰盈的物产,便足以长期扎根、久驻不败。
折兰骨亦探知南岸重兵集结的消息,却无半分躁动。
他深知大河天险阻隔,对方重兵种行军迟缓、渡河艰难,短期内绝无大举北攻的可能。
当下最优局,便是不冒进、不强攻、不南渡,继续稳扎稳打消化北岸沃土,收拢民心、充盈仓廪、整肃兵马,静待南岸敌军主动来攻。
浩荡长河奔流不息,隔绝南北两势。
南岸重兵云集、风雷暗蓄,市井繁华之下藏着举国备战的紧绷;北岸沃土安定、根基日固,游骑巡野、仓廪充盈,已然坐稳异域立足之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