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德拉伐尔纳白昼湿热,滚滚兵甲寒光压得整座城市气氛沉郁。
经过连日开进、整编布防,孔雀王朝由华氏城调遣而来的中央四军主力,已经尽数屯驻这座东北重镇。城外旷野,战象成片伫立,战车纵横排布,甲士队列整肃。城内街巷,往日市井的闲散气息被兵戈肃气取代,王朝精锐重兵驻扎于此,整座富庶古邑,彻底笼罩在战时的威压之下。
古印度根深蒂固的种姓尊卑,在满城兵戈之中处处显现。
沿街店铺多半半掩门户,往来的吠舍商贾、苦力、手艺人全都垂首避让,跪缩在道路两旁,不敢抬眼直视行进的将帅仪仗。首陀罗奴仆双膝贴地,身子深深伏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在刹帝利贵族面前,只余下全然的恭顺卑微。
穿行街市的这支仪仗,便是东征军的指挥核心。
居中坐在华车之上的是塞纳帕蒂·苏亚杰,王朝全军最高统帅,出身高阶刹帝利。常年执掌大兵团作战,为人沉稳,看得清兵势利弊。神色沉敛,带着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威严,不会一味逞勇,也不会全然迷信神意,一切权衡,都以疆土与军队的现实处境为先。
他身侧是副帅普拉沙斯塔·瓦拉巴,性格刚猛,一心想要驱逐外敌,收复北岸的沃土。
紧随其后分列而行的,是各军主官:
哈斯特‑阿底亚克沙·摩伽,象兵总监,统管战象、象奴与象军全套武备,深知象兵的威力,也清楚它的诸多软肋;
拉塔‑阿底亚克沙,战车总监,掌管战车兵团,擅长平地列阵合围,打正面决战;
帕达‑阿底亚克沙,步兵总监,统领重装步卒,善于结阵固守。
队伍末尾,一身赭色长袍的随军大祭司普罗希塔·德瓦多塔缓步随行。这位婆罗门圣者不掌兵器,不带兵权,却在军议之中拥有尊贵席位。他的看法能够影响全军人心,是征伐大事里绕不开的角色。
一众刹帝利将官甲胄光亮,步履沉稳,贵族的压迫感铺满整条长街。他们见惯百姓俯首,神情平静,没有轻浮的骄横,只有守护王朝疆土的沉重。卫兵在前开路,奴仆紧随侍奉,一行人穿过街市,进入城内规模最大的军事幕府大帐。
幕府大帐宽阔宏大,帐内等级分明,与外面市井喧嚣彻底隔绝。
地上铺着厚实的织花毡毯,帐中正中摆着一方巨大泥土沙盘,布拉马普特拉河的河道、南北两岸平原、北岸谷口隘口、各处渡口浅滩、坞堡村寨,全部雕琢其上,山川形势一目了然。
沙盘边上,堆叠一摞摞贝叶写成的军报、密探情报与粮赋记录,上面记着北岸每天发生的变化。
帐里的侍从、记事官、传令人,全都是首陀罗出身,半跪侍立,垂着头,不敢随意动弹,也不敢私下交谈。只有高阶将领与婆罗门祭司,才有资格入席坐定,商议军机。
所有人就位之后,帐帘缓缓落下,隔绝外面天光,只剩帐内烛火轻轻跳动,这场关乎羯陵伽北疆命运的军议就此开始。
塞纳帕蒂·苏亚杰坐在主位,目光落向沙盘北岸那片广阔平原,声音低沉。
“纳亚卡从临河要塞送来多份急报,北岸的局面,已经快要失控。”
他示意侍从把最新情报展开。
“域外敌军守在谷口壁垒,既不来强攻南岸,也不派主力渡河,不肯跟我们打堂堂会战。只派出大批轻骑四处活动,扫平那些资助我们的坞堡,逼迫一个个村寨归顺纳贡。如今北岸大片沃土都归他们所用,稻谷、牲畜、工匠,源源不断供给敌营。那片我们世代耕种的土地,已经变成敌人养兵的根基。”
帐内一片安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副帅普拉沙斯塔·瓦拉巴站了出来,语气直白果决。
“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我们挑选河岸隐蔽的浅滩,调集轻装步卒和地方部族兵马,分批渡到北岸。去袭扰他们的外围哨卡,切断村寨向敌人输送物资的通路,一步步压缩他们的活动范围。就算要付出一些伤亡,也绝不能任由他们安稳扎下根,越坐越大。”
这番话一出,立刻有人提出反对。
象兵总监摩伽缓缓摇头,开口反驳,句句贴合现实利弊。
“副帅只想着把敌人赶跑,却没有考虑地形和兵种的短处。”
“我们王朝军队,强就强在大阵、强在平地决战。战象、战车,正面冲锋足以碾碎对手。可它们的弱点也十分突出,调动迟缓,想要渡河更是麻烦重重。”
他伸手指向沙盘上浩荡的布拉马普特拉河。
“这条大河水流湍急,河面宽阔,没有大桥可以通行,渡河只能依靠木筏大船。战象体型庞大,必须专门打造巨型浮筏,耗费大量木料人力。河上风浪稍大,巨象受惊,便会不分敌我冲撞,直接冲乱自己的阵列。”
“再说北岸旷野一望无际,没有坚城隘口可以依托,恰恰是对方草原骑兵最适合施展的地方。那些骑兵来去迅速,专会绕后袭扰、截断粮道。倘若我们的主力渡过河去,背水作战,进退都受限制,追又追不上,守又不好守,只会被轮番消耗,拖到全军疲惫混乱。”
摩伽眼神坚定,说出他心中最优的破局思路。
“我们最好的机会,不是主动北渡,而是引诱敌人自己南下。”
“把南岸各个渡口牢牢守住,以我们的重兵作为诱饵,等着敌军渡河南来。一旦他们踏进南岸开阔平地,我们就以战象正面冲击,战车两翼包抄,步卒结阵压上,打一场决战。地利、兵力都在我们这边,一战便可解决外患。”
帐中不少将官纷纷点头。孔雀四军本就擅长正面硬碰,最怕旷野被骑兵来回拉扯。主动渡河,是拿自己的短处去碰敌人长处;守岸诱敌,才是发挥自身优势。
一旁随军幕僚阿马提亚·吉里皱起眉头,出声提醒其中的代价。
“两位将军说的都合乎用兵道理,但我们不能忽略国力损耗。”
“羯陵伽北岸,是王朝东部最重要的产粮之地。每多拖延一天,就有大批粮食物资落入敌手,敌人就更强一分,我们国库的收入就少一分。时间拖得太久,就算等到敌军南下决战,那时对方实力已经今非昔比,我们的胜算也会随之降低。”
军事得失、粮赋损耗、兵种短板,重重矛盾摆在众人面前。帐下诸将各有道理,一时间拿不出统一的决断。
就在将领们僵持之时,一直静坐旁观的婆罗门大祭司德瓦多塔缓缓开口。他不聊阵法,也不算钱粮,用梵天、地神、业报来解读眼前战事。
“战争胜负,靠人的谋划,也要看天时业报。”
“北疆这片土地,本有地神护佑。如今外敌盘踞北岸,并非敌人本身何等强大,而是这片土地业障未消,借外寇磨难我们,不是单凭急躁用兵就能化解。”
他目光扫过沙盘。
“战象乃是梵天护法之兽,身负神圣威仪,天命站在我们这边,终究可以扫除敌寇。但天时没到,不可强行逆天行事。现在大举北渡,只会徒增死伤,损耗国运。不如静待时机,守好河岸,引诱敌人主动过来。等到那一日到来,神象护法,王师出击,一战便可收复国土。”(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