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城门外的戈壁旷野之上,烟尘连日不散。
二十余万骑军尽数列阵完毕,甲光映着西陲白日,连绵数十里不见尽头。此番西征无一步卒随行,全员配马三匹,战马、乘骑、驮马各司其用,辅以成群驼畜、母马随军,无笨重粮车拖累,是中原从未有过的纯铁骑远伐。
赵成一身戎装,立在高岗之上,他早已定下全盘行军规制。大军绝不贸然横穿无边戈壁,西域存亡全系水源草场,唯有沿着历代通商形成的绿洲链逐站推进,方能维系二十万大军的行止存续。每一次移营,必先遣数十队轻骑斥候前出数百里,遍历荒谷、泉眼与废弃聚落,探查前路是否有可用草场、洁净水源,确认安全无碍,方才引导主力缓缓西进。
此番出征的唯一目的,便是寻得月氏主力,一战破之,彻底肃清西域西境隐患。
斥候的回报,始终只有一个模糊方向。
沿途零星留存的绿洲牧民、避乱未远的小部族,是大军仅有的情报来源。这些世代栖居戈壁水草之地的牧民,不善隐匿踪迹,也不懂军旅伪饰,只需稍加问询,便会如实道出所见所闻。
数十日以来,所有讯息高度统一。
月氏王族与主力部众,并未就地盘踞,也未分散隐匿,自昭武战事结束后,便持续向西迁徙。牧民们能清晰说出大队人畜经过的时日,能指认被大规模踩踏的草场、遗弃的营垒残迹,却无人能言明月氏王庭的具体驻地。
这支败逃的部族,始终保持移动状态,一步不停,一路向西。
大军逐日西进,看似步步推进,实则始终在追逐一道虚无的踪迹。目之所及,只有无尽戈壁、断续绿洲,以及前路茫茫的未知。
行军补给的章程,赵成自出征之初便严令全军恪守。
他摒弃了草原部族世代沿袭的掠食战法,定下以货易粮的补给根基。随军驮马之上,并未满载沉重谷物,而是大批量运载中原产出的绢帛、盐铁、铜器、珠饰。这些物件体量轻便、易于转运,却是西域各部公认的硬通货,足以兑换沿途部族的牛羊、干草与少量囤积谷物。
每抵一处新的绿洲,汉军专职吏员便率先开市,依规议价交易。
中立部族乐见其成。戈壁绿洲产出有限,常年缺缺铁器、精美织物,中原货物是他们稀缺的刚需。以富余牲畜、粮草置换好物,不损部族根本,又能获益良多,多数牧民与小部族皆愿意互通交易。
这是赵成深思熟虑的经略之道。
劫掠可解一时粮草之急,却会尽毁沿途人心。今日掠一部落,明日整片西域绿洲皆会坚壁清野、倒戈附敌,万里征途将处处皆敌,再无立足之地。唯有立信通商,保全沿途部族生机,方能将漫漫绿洲走廊,化为大军可持续通行的后路。
除就地互市之外,全军补给第二重依托,便是昭武主支点。
城中储备的粮草、军械、药材,由驼队沿已打通的通路持续向西输送,作为全军应急兜底。沿途新建的小型中继仓城,少量屯储物资、驻守戍卒,串联起断续的补给线,却储量微薄,仅能补足缺口,绝不足以支撑二十万大军长期驻留。
双重补给体系相辅相成,勉强支撑大军稳步西行,却处处受限,难以为继。
越往西行,绿洲越发稀疏,草场愈发贫瘠。愿意交易的部族日渐减少,部分受月氏传檄威慑的聚落,早已闭门自守,拒不通商。绢帛盐铁虽珍贵,却渐渐换不来足够二十万骑消耗的粮草牲畜。
随军物资日复一日消耗,前路补给渠道持续收窄,压力层层累积。
军中理念的分歧,也在漫长行军中悄然滋生,日渐凸显。
匈奴、辽胡诸部首领,皆惯行草原征伐旧例。在他们眼中,远战求速、因粮于敌是天经地义的战法。沿途绿洲牛羊充盈,部族孱弱,只需铁骑一过,便可尽数掠取,无需耗费珍贵中原物资,更无需耗时议价。
数次军议之上,诸将皆委婉进言,恳请放开劫掠禁令,就地取粮纾困。
赵成次次断然驳回。
他深知,大军悬军万里,最惧后路糜烂。一时便利的劫掠,换来的必是全线崩塌的后患。中原经略西域,求的是长久安定,而非一时战功。哪怕行军再艰、补给再难,也绝不能自毁信义根基。
主帅军令森严,诸部虽有不满,却不敢公然违逆。只是全军上下,人人都心知肚明,眼下的平衡脆弱到极致。
大军日行不辍,逐迹西行千里有余,始终摆脱不了被动追踪的困境。
斥候探遍前路四方,牧民尽述西迁踪迹,所有人都能确定月氏主力未停、向西不退。可这支偌大的部族,如同消融在西域绝域之中,始终无确切方位、无固定驻地、无丝毫可决战的破绽。
二十万精锐铁骑,甲坚马良,机动性冠绝天下,此刻却陷入最煎熬的僵局。
进,前路未知,补给日蹙,越深入绝域,后勤压力便翻倍叠加。
停,原地驻牧耗粮,物资坐吃山空,迁延日久,内地转运疲弊,朝堂非议必起。
太子自邯郸送来的私信,数次随驿骑抵达军中。字字恳切,皆在提醒此战核心:悬军远伐,耗不起长久对峙,务必速寻月氏主力,一战破局,方可安定西域大局。
前路漫漫,戈壁苍凉。
大军依旧循着绿洲轨迹,步步向西。马蹄踏过荒土,烟尘遮蔽斜阳,所有人都在追逐一场遥遥无期的决战。无人知晓,无尽西陲的大河之畔,一张以万里绝域为牢笼、以长河险地为屏障的死局,早已悄然布好,静静等候着这支远道而来的中原铁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