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已经月余。
戈壁的风日复一日掠过连绵营盘。二十余万骑沿着一处处绿洲,缓缓向西挪移。戈壁昼夜悬殊的温差、永无停歇的马背颠簸、粗粝简单的饭食,一度是压在赵成身上最切近的苦楚。
时光缓缓流淌,肌体在风霜里慢慢磨出了耐力。旧伤结上厚硬的茧,不再稍一摩擦便疼得冒冷汗。他习惯了天未启明便起身处理军务,习惯了带着淡淡膻气的马奶,习惯了帐外整夜呼啸的寒风,也习惯了没有宫室温床、成群内侍侍奉的日子。
深宫养出来的那份文弱并未一朝褪尽,但这一副身躯,终于可以跟上这支铁骑漫长的节奏。
肉身这一关,他算是闯过去了。
可身上的痛楚淡去之后,一副更为沉重的担子,完完整整地压在了他的心上。
最令赵成寝食难安的,依旧是月氏的主力。
一队又一队斥候被派往四方,顺着泉谷、河道与古老商道四处搜寻。他们带回来的消息大同小异:有人见过大队人畜向西过境,有被踏平的草场,有废弃的临时营垒,还有被随手丢弃的皮囊、朽坏的木具。可没有人能说清,月氏王庭此刻停驻在哪一片绿洲,下一步又将转向何方。
敌人好似一团流动的尘雾。人人都晓得它还在前方,可伸手去抓,握住的只有一片虚空。
大军不能漫无目的地四散搜山寻迹。二十多万骑,人要口粮,马要牧草,每日消耗极为惊人。赵成定下的互市之法依旧在推行。每抵达一处绿洲,军吏便寻一块平整空地,开设临时市集,搬出驮马运载的绢帛、盐块、铁锅、铜饰,用来和当地牧民交换牛羊、干草与少量谷物。
这套法子尚可运转,却一日比一日局促。
越往西去,绿洲越发稀疏狭小。不少小部族收到了月氏传来的警告,坞壁紧闭,无论拿出多少货物都不肯交易。还有一些部落摸清了大军补给窘迫,不断抬高货价。同样一匹绢,在东面尚可换来十余只羊,到了此处,有时仅能换得两三只。
随军用来交易的物资,正一点一点缩减。
夜深时,赵成常常独自坐在中军帐内,翻看各部呈来的簿册。绢帛还余多少,铁器尚存几何,食盐尚可支撑几日,每一行数字都像一粒沙石,不断在心头堆积。
他心里清楚一道不容逾越的底线。
倘若就这样长久游荡追逐,始终寻不到月氏主力,待到用于交易的财货耗尽,而昭武方向沿驼道送来的补给又杯水车薪,摆在面前的便只剩一条路:全军掉头,退回昭武。
若是如此,这场声势浩大的西征便算是无功而返。内地与西域耗费无数物力,三方联军跋涉千里,最后寸功未立。他这个主帅,必将承受朝堂之上铺天盖地的非议。更要紧的是,这一次退走之后,再要集结汉、匈奴、辽胡三部大军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西域各部便会认定,这支远道而来的铁骑也只是虚张声势,往后整条绿洲商路只会愈发动荡。
军中的焦躁情绪,也在无声滋长。
起初各部骑士都对决战满怀期待。可一个月时光缓缓流过,日日向西行军,日日看不见敌军主力,不安便慢慢蔓延开来。匈奴与辽胡的首领,又一次在军议之上旧话重提。
“殿下。”一名辽胡首领开口,语气还算克制,“继续拿珍贵的绢帛一点点换取粮草,耗损太重。沿途绿洲牛羊遍地,不如准许各部就地取粮,也好缓解眼下的困局。”
帐内不少人纷纷附和。
赵成抬眼,扫过帐中诸人。
“诸位以为,我是怜惜这些绿洲牧民,才不许动手么?”
他的声音平静,并无怒意,却让大帐里渐渐安静下来。
“战场上,月氏王族的仓廪、败军遗弃的畜群辎重,本就是战获,破敌之后,尽可分取。我从未禁止缴获敌国之财。”
话锋一转,他继续说道:
“可这些避乱求生的小部落,并非王族亲党。今日把一处绿洲搜刮一空,牧民要么饿死,要么逃亡,要么就此结下死仇。往后我们若要经略此地,开通商路、设立支点、征取赋税,处处都要面对反叛。一时取粮之利,换来的是日后无穷无尽的治理之难,这笔账,并不划算。”
他不是不懂草原上因粮于敌的打法,只是他眼中的胜负,不止于一场野战的输赢。
帐下诸将各有心思。有人认同这番长远考量,更多人依旧觉得远水难解近渴。但主帅心意已决,众人纵然不满,也只能暂且按下提议。
“继续派人打探消息。”赵成下令,“只是往后悬赏,不再只用绢帛铁器。取出一部分黄金,张贴号令,无论何人,若能送来确切军情,经核实无误,便可厚赏。”
黄金在西域商路上更受欢迎,体积小,价值高,远比重物方便带走。
号令传出之后,陆续有人前来提供消息。说辞五花八门:有人说月氏已经遁入北山深处,有人说他们向南横穿戈壁而去。这些传闻大多空口无凭,赵成不敢轻易调动大军去验证,只能一一记录,反复比对,却始终找不到一条可以采信的线索。
绝望感,在一日又一日的等待中悄悄滋生。
有时赵成登上附近高坡,望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营帐与马群。二十余万铁骑声势浩大,行走在这片广袤土地上,却像一名找不到猎物的猎手。空有力量,空有兵刃,不知该向何处挥出。
他在心中暗自定下期限。若十日内依旧没有可靠情报,便召集众将,商议东撤昭武的方案。
就在这时,一名巡哨骑兵押着一个俘虏送到了中军。
此人自称是月氏军中的百骑长,麾下统百名骑卒,一路跟随王族向西迁徙。因为和上级起了嫌隙,又不愿举族远赴陌生的大河彼岸,趁着一次移营的混乱,单人逃了出来。听闻联军重金求购情报,便一路寻到绿洲大营。
百骑长没有夸大自己的身份。他不是王族贵胄,知晓的机密有限,但作为基层带兵头目,王族定下的大方向他清清楚楚:月氏王族没有四散逃匿,而是约束各部有序西撤,最终目的地,便是西边那条名为乌浒的大河。
大军就此在当前这片水草尚可的绿洲就地驻屯,不再继续盲目前进。
乌浒河绵延千里,沿岸绿洲、渡口无数。只知道一个河名,依旧是大海捞针。
他分出数十支精锐斥候小队,每队轻骑简装,携带足够饮水干粮,按照百骑长口供里提到的几条路线,分片向着乌浒河方向探查。
斥候一批批离开绿洲,消失在向西的路途之中。
等待的日子又过了十余天。中军大帐里人人心头悬着一块石头。万一这名百骑长是假话欺瞒,二十万大军又要多一番波折。
终于,第一路斥候疾驰而归。随后第二队、第三队相继回营。
多方探报彼此印证:乌浒河南岸大片区域,确实遍布月氏各部的营帐,渡口正在加紧整修,大量畜群沿河岸放牧,王族主力,尽数屯驻于大河之畔。
情报核验属实。
赵成这才传令,取出约定好的黄金,足额赏给那名月氏百骑长。
迷雾终于裂开一道大口子。
一个模糊的“向西”,变成了一条具体的大河,一片确定的河岸。
赵成传下将令,各营整顿人马,清点驮畜粮草。追逐了月余的漫无目的的行军到此结束。这支庞大的铁骑,终于有了清晰的目标——乌浒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