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凝滞的寒意。
朱由检站在巨大的辽东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宁远”二字上。
“宁远是辽东根本,必须加固。”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朕旨意,调拨五十万两白银,增建炮台十座,红衣大炮增至二十门。”
孙承宗站在一旁,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满桂更是抱拳:“陛下圣明!宁远若固,辽东可安。”
唯独袁崇焕,眉头紧锁,向前迈了一步。
“陛下,臣以为……这钱可以省。”
朱由检缓缓转过头,目光如炬:“省?”
袁崇焕拱手,语气诚恳却固执:“宁远城墙坚固,足以御敌。当年努尔哈赤不也折戟于此吗?”
“五十万两,并非小数目。若用来养兵,可养万人一年。”
“建奴若来,靠的是将士用命,不是城墙高低。”
满桂忍不住插话,声音粗犷:“袁大人,去年建奴炮轰宁远,城墙塌了三处,你忘了?若不是临时用沙袋堵上,后果不堪设想!”
袁崇焕脸色微变,眼神闪烁:“那……那是意外。况且,修修补补即可,何需大修?”
朱由检放下手中的朱笔,笔杆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意外?”
他盯着袁崇焕,一步步走近。
“若建奴再来,再塌三处,你拿什么挡?拿将士的血肉之躯去挡吗?”
袁崇焕低下头,避开皇帝的目光:“臣……臣以为,优先保障军饷,士气才高。”
“军饷重要,命更重要。”
朱由检的声音冷了下来。
“城墙塌了,人再多也是靶子。连立足之地都没有,谈何士气?”
他转向孙承宗:“孙老师,您说呢?”
孙承宗沉思片刻,缓缓开口:“陛下,宁远防务确有隐患。旧墙年久失修,难以抵挡新式红夷大炮。加固,是长远之计。”
有了孙承宗的支持,袁崇焕再无话可说。
他咬了咬牙,跪倒在地:“陛下执意如此,臣……遵旨。”
朱由检看着他低垂的头顶,冷笑一声:“遵旨?”
“朕看你是心里不服。”
袁崇焕浑身一僵,额头触地:“臣不敢。”
“不敢?”朱由检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那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是在怪朕乱花钱,还是怪朕不信你的‘固守’之道?”
袁崇焕沉默不语,双手死死抓着地面的金砖。
那种被质疑、被否定的屈辱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自问为了大明鞠躬尽瘁,为何皇帝就是不肯信他一次?
“起来吧。”朱由检直起身,不再看他,“旨意已下,即刻执行。”
袁崇焕站起身,退到一旁。
他的脸色阴沉如水,心中(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情绪)那股怨气,悄然生根发芽。
御书房偏厅,光线稍暗。
朱由检单独召见了工部侍郎张廷玉。
这位新提拔的官员,以实干著称,从不结党营私。
“张廷玉,朕有一项重任交给你。”
张廷玉立刻跪地,神色肃穆:“臣万死不辞!”
“去辽东,负责宁远城防加固工程。”
朱由检从案上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诏书,递给他。
“五十万两白银,朕直接拨给你,不经兵部,不经辽东督师府。”
张廷玉接过诏书,手微微一颤,抬头惊道:“陛下,这……袁督师那边……”
“不用管他。”朱由检摆手,语气冷淡。
“朕要的是城墙加厚,炮台建好,大炮到位。”
“袁崇焕若阻拦,你直接奏报朕知。”
“若工程延误,朕拿你是问。”
张廷玉深吸一口气,将诏书紧紧握在手中:“臣明白!定不负陛下信任!”
“还有,”朱由检补充道,“红衣大炮从天津卫调运,你亲自押送。”
“二十门,一门都不能少。少一门,提头来见。”
“臣记下了。”张廷玉郑重承诺。
次日早朝,皇极殿。
朱由检当众宣布:“工部侍郎张廷玉,任宁远工程钦差,全权负责城防加固。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群臣哗然,纷纷侧目看向袁崇焕。
袁崇焕猛地出列,脸色铁青:“陛下,辽东防务,本是臣的职责……”
“你的职责是守城,不是修城。”
朱由检冷冷打断,声音传遍大殿。
“张廷玉修城,你守城,各司其职。”
“若因修城耽误守城,朕唯你是问;若因守城耽误修城,朕唯张廷玉是问。”
这话看似公平,实则将袁崇焕彻底架空。
修城的钱、人、物,全归张廷玉管,袁崇焕只剩一个“守”字。
满桂站在一旁,嘴角微扬,眼中满是快意。
袁崇焕站在大殿中央,只觉得四周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作一句冰冷的:“臣……遵旨。”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一个在大明土地上浴血奋战多年,却被皇帝防贼一样防着的外人。
宁远城外,寒风呼啸。
工地已经开工,但场面却有些冷清。
张廷玉站在料场边,看着空荡荡的场地,眉头紧锁。
“砖石呢?木材呢?”他问身边的工部小吏。
小吏苦着脸:“张大人,袁督师下令,材料优先供应军营修缮。”
“说是战备优先,所有车马都被征用了。”
张廷玉脸色一沉:“这是圣旨工程!他敢扣压?”
“督师说……这也是为了防御建奴……”小吏声音越来越小。
张廷玉咬牙,转身回营。
他知道,这是袁崇焕在给他下马威。
若不反击,这工程别说三个月,三年也修不完。
当晚,一封八百里加急奏报飞出宁远,直奔京城。
御书房内,朱由检看着张廷玉的急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啊,袁崇焕。”
“朕让他守城,他连修城都要管。”
骆养性站在一旁,低声道:“陛下,要不要派人去训斥一番?”
“不急。”
朱由检拿起朱笔,在纸上龙飞凤舞写下一道圣旨。
“传旨袁崇焕:宁远工程,乃朕亲定,关乎国运。若有阻挠,以抗旨论处。”
“材料供应,必须优先保障工地。违者,斩。”
“钦此。”
这道圣旨,带着凛冽的杀气,再次飞向辽东。
宁远,督师府。
袁崇焕捧着圣旨,手微微颤抖。
“抗旨……斩……”
他喃喃自语,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为了修几堵墙,皇帝竟然要杀他?
副将站在一旁,愤愤不平:“大帅,这也太狠了!咱们是为了大局着想啊!”
袁崇焕长叹一声,将圣旨扔在桌上。
“放吧。”
他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但本督倒要看看,这城墙修好了,能不能挡住建奴。”
副将不解:“大帅,您这是……”
袁崇焕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郁:“修得再好,没人守,也是摆设。”
“我倒要看看,那张廷玉能修出什么花来。”
次日,宁远城外。
被扣压的材料车陆续进场,工人开始热火朝天地施工。
张廷玉站在高处,看着忙碌的工地,长舒一口气。
“这才像话。”
他抬头望向远处的督师府,眼神坚定。
“袁大人,咱们走着瞧。历史会证明,谁才是对的。”
城墙一天天增高,炮台一座座立起。
袁崇焕站在城头,远远看着这一切,心中(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情绪)五味杂陈。
那是他的防区,如今却成了别人的政绩。
这种滋味,比吃了黄连还苦。
三个月后,初春。
宁远城头,焕然一新。
原本斑驳的旧墙,如今加厚了三尺,青砖灰瓦,坚如磐石。
十座新炮台错落有致,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北方。
二十门红衣大炮威风凛凛,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满桂代表皇帝,前来验收工程。
他手抚新墙,用力拍了拍,发出沉闷的声响。
“加厚三尺,坚固。”
他又看向炮台,点头称赞:“位置合理,视野开阔。”
最后,他指向那排红衣大炮:“二十门,一门不少。”
满桂转头看向张廷玉,难得露出笑容:“张大人,辛苦了。”
张廷玉拱手:“满将军,这是账本,请过目。”
满桂翻开账本,一页一页,仔细查看。
每一笔开支都清晰可查,连一颗钉子的去向都有记录。
“五十万两,分文不差。”满桂合上账本,点头,“好!这才是办事的样子!”
他转身,看向站在一旁的袁崇焕。
袁崇焕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袁督师,这工程,你可知晓?”满桂问。
袁崇焕低头:“臣……知晓。”
“那你可知,这城墙能挡建奴多久?”
袁崇焕语塞,半晌才道:“这……要看建奴怎么打……”
满桂冷笑一声:“怎么打?炮轰!”
“你之前说‘城墙尚固,无需大修’。”
“那现在,这加厚的三尺墙,是多余的?”
袁崇焕额头冒出冷汗,支吾道:“臣……臣当时……考虑不周……”
“考虑不周?”
满桂步步紧逼:“若建奴今天来,这墙能多挡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能多活多少人,你想过吗?”
袁崇焕低头不语,双手紧握成拳。
满桂不再多说,收起账本:“工程验收合格。”
“袁督师,陛下有口谕。”
袁崇焕立刻跪地:“臣听旨。”
满桂朗声道:“陛下说:‘城墙修好了,若再失守,提头来见。’”
袁崇焕浑身一颤,仿佛被重锤击中。
“臣……领旨。”
他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那一刻,他感受到的不是责任,而是深深的寒意。
皇帝这是在逼他,也是在防他。
若守住了,是理所当然;若守不住,便是死罪。
无论怎么做,他都难逃猜忌。
夜深人静,督师府内。
袁崇焕独自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壶酒,几只小菜。
烛火摇曳,映着他落寞的脸庞。
“五年平辽……”
他苦笑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如今,连修城都不让本督插手。”
门帘掀开,副将走了进来。
“大帅,皇上这是……防您啊。”
袁崇焕抬头,眼神迷离:“防我?”
“满桂、张廷玉,都是皇上的人。”副将压低声音,“大帅您,成了外人。”
袁崇焕沉默片刻,又倒了一杯酒:“本督为大明,尽心尽力。”
“换来的是什么?猜忌,架空,监视。”
副将看了看四周,凑近一步:“大帅,听说……建奴那边,有人想见您。”
袁崇焕猛地站起,酒杯摔在地上,粉碎。
“你说什么?”
副将吓了一跳,连忙跪下:“蒙古商人,带了皇太极的信。”
“他说,只要大帅肯……”
“够了!”
袁崇焕拔剑出鞘,剑尖直指副将咽喉。
“再敢说这话,本督斩了你!”
副将瑟瑟发抖:“大帅息怒!臣……臣只是听说……并未当真……”
袁崇焕喘着粗气,缓缓收剑入鞘。
“出去。”
副将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屋内,再次只剩下袁崇焕一人。
他独自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墙。
那是张廷玉修的城,是满桂验的收。
与他袁崇焕,似乎没了关系。
“朱由检……”他轻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迷茫。
“你防我,是因为你真的不信我。”
“还是因为……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
此时,城外十里处。
一名身穿蒙古服饰的商人,正对着随从冷笑。
“信送到了?”
随从点头:“送到了,副将收下的。”
商人眼中精光一闪:“袁崇焕不会收,但他的部下会。”
“只要他们内部有缝隙,我们的计就能成。”
“大人,这计……能成吗?”随从有些担忧。
“人心,是最容易攻破的城墙。”
商人望着宁远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
“袁崇焕心里有怨,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只要这把火烧起来,大明就算有再厚的城墙,也得从里面塌掉。”
远处,宁远城头,红衣大炮静静伫立。
炮口指向北方,那里,是建奴的方向。
但谁也不知道,这股怨恨的暗流,会不会有一天,让炮口转向京城。
夜风更冷了,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城墙上沙沙作响。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