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烬尘先从自己的马车上下来,一身紫棠色国公朝服未换,玉冠束发,显然是从宫里直接过来的。
他站定后,并未立刻进酒楼,而是转身,看向那辆马车。
车帘掀开,一名身着绯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衣裙、头戴帷帽的女子扶着丫鬟的手,款款下车。
帷帽垂下的轻纱遮住了她的面容,只隐约可见窈窕的身形。
她下车后,隔着帷帽,对着谢烬尘的方向微微颔首致意。
谢烬尘也略一颔首回礼,并未多言,两人便保持着距离,一前一后,进了闻香阁。
“嚯!”
王大壮连忙压低声音,指着楼下,“真、真来了!还戴着帽子,神神秘秘的!大师,谢世子他、他不会真…”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全,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姜渡生没说话,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指尖微动,一张隐匿气息的符箓无声贴在了雅间门框上,确保他们的谈话和存在不会被外面察觉。
她看着楼下一红一紫的身影消失在酒楼门口,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挑。
虽然理智上知道谢烬尘绝非拈花惹草之人,但看到他和另一个女子站在一起的身影,心头那股从昨日开始就说不清道不明的微恼,还是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让她莫名地…看谢烬尘很不顺眼。
阮孤雁一直安静地看着,此刻忽然轻声开口:“那女子我认得。”
姜渡生和王大壮同时看向她。
阮孤雁的目光依旧落在楼下空荡荡的门口,“她是玲珑阁的东家,人称玲珑娘子。”
“据说她铺子里的首饰,无论金银玉翠,其图样最初都出自这位玲珑娘子亲手绘制,有些极为精巧独特的款式,她甚至会亲自参与挑选材料、监督工匠打磨。”
“她的手艺和眼光在长陵城的贵女闺秀圈里颇负盛名,连宫里的一些娘娘,有时也会私下遣人去找她定制头面。”
阮孤雁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补充了一句:
“许是…世子爷想找她定制什么特别的首饰?”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毕竟谢烬尘若要送姜渡生礼物,找最好的匠人定制,再正常不过。
而玲珑阁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之一。
王大壮闻言,立刻看向姜渡生,脸上做出义愤填膺的表情:
“大师!定制首饰?什么首饰需要晚归、还单独见面?”
“我看就是有鬼!要不…我潜下去听听他们说什么?”
他摩拳擦掌,一副随时准备为大师赴汤蹈火的模样。
姜渡生依旧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目光便悠悠然地重新投向窗外。
阳光落在积雪覆盖的屋檐上,长陵城的街景在雪后初晴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活,她仿佛真的被这景色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对王大壮的提议不置可否。
雅间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
阮孤雁安静地坐着,王大壮抓耳挠腮,姜渡生则气定神闲地赏景。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功夫,谢烬尘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酒楼门口,却是独自一人。
那位玲珑娘子并未同出。
谢烬尘正准备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上马车踏板的那一刻,一只茶盏,裹挟着破空之声,从三楼某个雅间的窗口飞了出来,直砸他的后脑勺。
谢烬尘耳朵微动,头也未回,反手一抄,便将茶盏稳稳接在手中。
他眼中寒光一闪,倏然回头,凌厉的目光射向茶盏飞来的方向。
随后,他看到了三楼那扇敞开的窗后,姜渡生正单手支着下巴,笑吟吟地望着他。
那笑容明媚灿烂,仿佛只是随手丢了个果子跟熟人打招呼。
可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却一丝笑意也无,清澈见底,映着窗外的雪光,凉飕飕的。
四目相对。
谢烬尘眼中的凌厉与警惕,在看清窗后之人面容的瞬间,如同冰雪遇阳,倏然消融,化为一片愕然。
紧接着,掠过一丝无奈。
终究是没瞒过去。
不,或许她早就察觉了,只是等着他自己撞上来。
楼上,姜渡生红唇微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酒楼前的嘈杂,传入他耳中,“抓到鬼了。”
谢烬尘认命地转身,重新踏入酒楼。
雅间内,王大壮兴奋得纸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压低声音:“大师!他上来了!他上来了!”
很快,雅间门被推开,谢烬尘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目光一扫,先落在姜渡生身上。
姜渡生依旧保持着那个慵懒的姿势,脸上那无害的笑容甚至比方才在楼下时更加明媚了几分。
她眨了眨眼,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讨论今日的天气,说出来的话却让谢烬尘心头一跳:
“国公爷,公务繁忙,辛苦了。” 她顿了顿,笑意加深,眸中却清冷一片,“你若再拿朝务繁忙这等借口来搪塞我…”
姜渡生微微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然后缓缓吐出后半句,字字清晰:
“那我可能真要开始考虑,是不是该换个不会撒谎的夫君了。”
谢烬尘闻言,脸色一沉,先是在姜渡生看似玩笑实则认真的脸上停留一瞬。
随即,扫向旁边一脸哇哦好刺激表情的王大壮,以及眼观鼻鼻观心却明显在竖着耳朵听的阮孤雁。
他定了定神,抬手揉了揉眉心,对王大壮和阮孤雁道:“你们俩,先出去。”
王大壮下意识地“哦”了一声,抬脚就要往外溜。
毕竟谢世子的气场还是挺唬人的。
然而,他脚步还没迈出去,就听见姜渡生带着一丝寒意的声音响起:
“回来。”
声音不大,却让王大壮硬生生刹住了脚步,腿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