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拿下

    郴县城不大。

    周长五里有余,夯土城墙,包砖只包了三面,西面那段还是裸土。

    城门两座,南门和北门。

    城中百姓不过七八千口,一条十字街贯穿南北东西。

    城里驻着的楚军不多。

    原先有一指挥步卒约八百人,是马殷留给郴州刺史裴远的戍城镇兵。

    前些日子张佶带兵经过桂阳的时候,又抽调了两百人补自己的缺额。

    眼下城中守军不足六百。

    六百人。

    张佶的嘴角微微收紧了一瞬。

    “带上牙兵,都披甲。”

    赵鳞这回是真愣住了。

    进城。

    带五十名披坚执锐的牙兵!连兜鍪都戴了。

    这架势不像是去商议军机。

    但赵鳞终究没有多问。

    转身快步出去点人了。

    ……

    暮色很浓了。

    郴县城南门在日落时分合上了半扇。

    另半扇没关死,留了一条两人宽的缝给晚归的农人出入。

    城门甬道里点着两盏油灯,照着湿漉漉的墙壁。

    三个守门的军汉蹲在门洞里下棋。

    用碎瓦片和木炭在地上画的格子,石子和铜钱当棋子。

    马蹄声从城外传来。

    先是一骑。

    然后是一群。

    蹄声整齐而密集,从南边的官道上迅速逼近。

    守门的什长站起来往门缝外探了探头。

    暮色中,一支骑队沿着官道疾驰而来。

    前面四骑,后面四五十骑。

    一色的玄甲铁盔,马背上的骑卒个个腰悬横刀、背负弓弩。

    打头一骑坐着一个身量不高、须发花白的老将。

    兜鍪下露出半张消瘦面孔:颧骨突出,皱纹深刻,两道浓眉下一双极深极沉的眼睛。

    什长认出来了。

    张节度。

    “开……开门!快开门!”

    两扇包铁城门“吱嘎——”一声推到了两边。

    张佶的坐骑率先穿过城门洞。

    马蹄踏在甬道的石板地上“嗒嗒嗒”地回响。

    紧接着,五十名牙兵鱼贯入城。

    什长在门洞里被马匹带起的风刮得睁不开眼。

    等他重新睁眼的时候,骑队已穿过甬道沿着十字街往北去了。

    他扶着城门板咕哝了一句:“这么晚了,张节度进城做甚?”

    ……

    郴州刺史府。

    离十字街不远。

    三进的院落,门楣上挂着一块半旧的匾额,“郴州刺史府”五个字,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本色。

    门前两盏灯笼还亮着。

    刺史裴远正在后堂的书房里批阅公文。

    裴远四十出头,中等身量,面白无须,一身洗得发白的绿色官袍。

    正经科举出身。

    虽然唐末的科举已经烂成了什么模样,但好歹考过,好歹有个功名。

    马殷平定湖南后,他被分到郴州做刺史。

    郴州穷山恶水不是什么肥差,但裴远胜在稳当,有马殷罩着、有一指挥镇兵撑着,日子过得不算阔绰,也不算寒酸。

    他听说张佶打算明日拔营北上衡州,心里其实松了口气。

    三千蔡州老卒蹲在自己地盘上,虽然军纪尚可没出什么乱子,但那股杀气腾腾的劲头,让他心里总不踏实。

    正想着明日送行的礼数,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使君!使君!张……张节度来了!带着牙兵进了城,已经到了府门口了!”

    裴远“腾”地站了起来。

    张佶?这个时辰?

    他来不及多想,赶紧整了整衣冠,快步往前堂走。

    到了前堂院子里,便看见府门大开。

    两盏灯笼的光线被一群人影遮住了大半。

    五十名披坚执锐的牙兵分列两侧,甲叶在微光下闪着暗沉的寒芒。

    张佶已经下了马,正站在院子中央。

    “节帅深夜驾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裴远快步迎上前,拱手行礼,堆了一脸的笑。

    “节帅可是有何急务?下官这就——”

    话没说完。

    张佶抬了抬手。

    但裴远的话却戛然而止。

    张佶看了他一眼。

    那双深沉的眼睛里,没有寒暄的温度,没有客套的笑意。

    有的只是一种裴远从未在这位“贤者”脸上见过的东西。

    冰冷。

    “拿下。”

    两个字。

    极轻,极淡。

    裴远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身后两名牙兵已经一左一右扑了上来,铁钳一般的大手死死箍住他的双臂。

    他的身子猛地一僵。

    “张……张节度?!”

    声音骤然拔高了。

    两条胳膊被死死扣着,挣都挣不动。

    他扭过头,满脸惊骇地看着张佶。

    “节帅这是做什么?!下官……下官是大王署理的郴州刺史!节帅要拿下官——可有大王手谕?!”

    大王手谕。

    名义上,郴州、连州、道州、永州四州尽归永顺军辖下,他张佶便是这四州的主官。

    可实际上,各州刺史都是马殷亲自辟署的人,官文直送潭州,贡赋直缴潭州,打从根子上就没有经过他这个节度使的手。

    裴远每年给潭州送去的绢帛军粮,他张佶连一匹布角都没摸过。

    这哪是什么节度使?

    这是替人看门的。

    门上挂了块金字招牌,门里面的东西一概不归你碰。

    所以裴远喊“大王手谕”,喊得理直气壮。

    因为他确实不归张佶管。

    可今天不同了。

    张佶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仿佛“大王手谕”这四个字到了此时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荒唐的、不值一哂的笑话。

    他没有正面回答裴远的质问。

    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语气平淡如水。

    “你在郴州刺史任上三年。贪赃枉法,侵吞官粮。去年冬月,郴县南乡有两户佃农交不起你加派的秋税,被你的孔目官活活打死在衙前。”

    裴远的脸“刷”地白了。

    “那不是下官……那是孔目官……”

    “孔目官是你的人。”

    张佶打断了他。

    “他打死了人,你把尸首拉到城外埋了,苦主来告状,你让差役把人轰走。这些事,本帅都知道。”

    裴远张口结舌。

    他想辩解。

    想说那不过是两个佃农算得了什么?

    这年头哪个州县没死过人?

    想说张佶你凭什么管郴州的事,郴州归武安军管辖,你是永顺军的人,你要拿人得有大王的——

    大王。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带下去。打入府衙死牢。”

    张佶挥了挥手。

    两名牙兵架着裴远往外拖。

    裴远的双脚在地面上胡乱蹬踏着,官靴蹭在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刮蹭声。

    他还在喊,声音已经变了调。

    “张佶!你无权拿我!你没有大王手谕!你这是……你这是……”

    嗓音越来越远,直到被拖出了院子、拐过了照壁,才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五十名牙兵站在两侧,甲叶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张佶站在院子中央,面色如常。

    “赵鳞。”

    “末将在。”

    “带人进城。城中守军营栅、武库、粮仓,全部接管。裴远举荐的属僚——主簿、录事、判官、孔目,不论官阶高低,一律逮捕关入死牢。”

    赵鳞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如有反抗——”

    “格杀。”

    一个字都不多说。

    赵鳞深深吸了一口气。

    “末将遵令!”

    转身带着三十名牙兵快步出了刺史府大门。

    马蹄声和脚步声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不多时,城中隐约传来几声喊叫和兵器碰撞的声响。

    很快又安静了。

    郴县城中六百守军,失了主官,又是深更半夜,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

    况且来的是张佶!

    永顺军节度使,检校太傅,同平章事,整个楚国地位仅次于马殷。

    谁敢拦?

    一炷香的工夫。

    城中四处响起了牙兵踹门和呼喝的声音。

    主簿家、录事衙、判官的宅院……

    一处一处被踹开。有人在里头惊叫,有人哭喊求饶,有人连衣裳都没穿齐就被拖了出来。

    张佶没有亲自去看。

    他回到了刺史府的正堂,在裴远方才坐过的案后坐了下来。

    案上还摊着裴远批了一半的公文。

    一份催缴今年秋税的行文,写了一半便停了笔。

    最后一个字的笔画还拖着长长的尾巴,墨迹尚湿。

    张佶把那份公文推到一边。

    然后从怀里取出自己的印囊。

    印囊里装着两方印。

    一方是永顺军节度使的铜印,另一方是他的私印,刻着“弘农张氏”四个篆字。

    他取出铜印放在案角。

    “笔墨。”

    牙兵赶紧端了笔墨纸砚上来。

    张佶提起笔。

    字如其人,看着不起眼,笔画瘦劲,结体端方,横平竖直,倒有几分文人的雅正。

    他一口气写了三封信。

    三封信的内容大同大异。

    措辞极简,每一句却字字千钧。

    第一封发往连州。

    第二封发往道州。

    第三封发往永州。

    写完之后逐一吹干墨迹,折好装进信筒。

    三只信筒都用蜡封了口,蜡面上盖了永顺军节度使的印。

    “来人。选六名最精悍的游骑,两人一组,分赴连州、道州、永州。日夜兼程,不许耽搁。”

    一名牙兵接过信筒,领命退了出去。

    堂里安静了。

    张佶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正堂的门开着。

    夜风从门外吹进来,穿过甬道时带着一股铁锈和泥土混杂的气味。

    远处城中的喧嚣已经平息了,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衬得夜色更加沉寂。

    这时候,赵鳞回来了。

    他的甲衣上溅了几点血。

    接管武库时一个楚军队正拔刀抵抗,被他一刀削断了手腕。

    “节帅。城中守军已全部缴械。武库、粮仓、城门——全部由咱们的人接管了。裴远举荐的属僚拿了十一个,全关在死牢里。有两个从后墙翻跑了,属下已派人去海捕。”

    张佶微微颔首。

    “城中百姓没有惊动罢?”

    “没有。天黑了坊门早关了。咱们的人只在衙署和官宅之间行动,没进民居。”

    “好。明日辰时在城门口贴一道告示,就说裴远贪墨枉法,已被本帅革职下狱。城中一切如常,百姓各安其业,不必惊慌。”

    “是。”

    赵鳞应完了。

    站了一会儿,终究没忍住。

    他瞥了张佶一眼。

    张了张嘴。又闭上。

    张佶看见了他的表情。

    “想问什么就问。”

    赵鳞咽了口唾沫。

    “节帅……属下跟您从蔡州到湖南,什么时候含糊过?”

    “没有。”

    “那属下今日……斗胆问一句。”

    声音压低了半分。

    “咱们这是……要做什么?”

    张佶端起案上的茶盏,茶早凉了,也不在意,啜了一口。

    放下茶盏。

    “赵鳞。”

    “末将在。”

    “你知道大王不在了。”

    赵鳞的身子微微一僵。

    “末将……末将知道。”

    张佶点了点头。

    “大王不在了。潭州破了。许德勋在巴陵迎回了大公子。李琼的溃卒退守巴陵。姚彦章困守在衡阳。”

    他一桩一桩数过来,像在清点一份已经残破不堪的账目。

    “楚——完了。”

    三个字。

    赵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从今往后。”

    张佶抬起头,看向堂外漆黑的夜色。

    “这四州之地,郴州、连州、道州、永州!改姓张了。”

    赵鳞的瞳孔骤然一缩。

    堂中一瞬间安静得只听见夜风拂过门楣时那一阵低沉的呜咽。

    赵鳞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弯下腰去。

    单膝跪地。

    “末将……唯节帅马首是瞻。”

    张佶低头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转瞬即逝。

    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刚冒了个头就被暗流卷走了。

    “起来。”

    赵鳞站起身退到一旁。

    他的心脏还在狂跳。

    他从没想过——

    不。

    也许他想过。

    只是从没敢确认罢了。

    ……

    赵鳞退出去之后,张佶独自坐在案前。

    他没有再看舆图,也没有看那些公文。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心底的那些东西。

    赵鳞不知道。连州、道州的幕僚不知道。

    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蔡州老弟兄们,也许隐隐猜到过几分,但没有人敢问。

    他自己也不常去想。

    多数时候,那些东西被压在心底最深处,像一块老咸菜缸上的石头。

    可今夜——

    今夜不一样了。

    马殷死了。

    压在坛口的那块石头,被人搬走了。

    他在想一些很久远的事。

    ……

    蔡州。

    那时候的他血气方刚,一腔热血无处安放的年纪。

    秦宗权败亡之后,他们这帮蔡州旧部跟着刘建锋,由江淮转战千里,杀进了湖南。

    那条路有多长、有多难走、死了多少弟兄——他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脚底板磨烂了又长好,长好了又磨烂。

    马殷走在他前面,脚程快,嗓门也大。

    每到扎营的去处,马殷总是第一个喊:“弟兄们加把劲,再翻一座山就有吃食了!”

    后来他们杀进了潭州。

    刘建锋做了节度使。

    刘建锋是条好汉子。

    打仗勇猛,待弟兄厚道。

    但有一个致命的毛病——好色。

    好到了不分尊卑、不管不顾的地步。

    入潭州后不到两年,刘建锋被自己的部将陈赡杀了。

    因为刘建锋私通了陈赡的妻室。

    死的那天夜里,张佶就在帅府隔壁的院子里。

    他听见了刀砍入肉的声音,听见了惨叫,也听见了随后响起的嘈杂的脚步声和号角声。

    他没有出门。

    不是不敢。

    是在那一瞬间,有根弦在他脑子里拨了一下。

    刘建锋一死,谁接任留后?

    他是副使。

    名义上他最大。

    名分是一回事,可实际情况是另一回事。

    他认识陈赡。

    也认识陈赡背后那几个人。

    他还认识马殷。

    更认识马殷身边那些人。

    那天夜里,他把自己关在院子里想了整整一夜。

    天亮之后。

    众将推举他为武安军留后。

    他站在帅府的台阶上,看着下面几百号拎着刀的蔡州老卒。

    那些人的眼神……

    有几双是真心拥戴他的。有几双是无所谓的。

    谁做主帅都行,有饷吃就行。

    还有几双眼睛,令人发寒。

    他看见马殷站在人群的后排。

    马殷脸上挂着笑,笑得很诚恳。

    但马殷身边站着秦彦晖,站着李唐,站着后来的李琼。

    这几个人没有笑。

    他们只是看着他。

    张佶不是蠢人。

    他看得出来。

    刘建锋死得极为蹊跷。

    一个节度使,夜里被部将杀了,帅府的牙兵竟没一个人拦?

    他不敢深想。

    但有些事不用深想,只要把几条线连起来,答案便在那里了。

    如果他接了留后的大印——

    下一个“刘建锋”,会不会就是他?

    也许不会。

    也许马殷没那个心思,也许一切只是他的猜疑。

    但“也许”这两个字,在人命如草的乱世里,赌不起。

    所以他说了那句后来被世人传颂了多年的话。

    “我才具不足,不堪大任。马殷才干胜我。你们听他的。”

    然后转身走了。

    走得干脆利落。

    世人都说——张佶有贤者之风。

    主动退位让贤,高风亮节,千古佳话。

    贤者之风。

    张佶每次听到这四个字,心里的滋味,比黄连还苦。

    什么贤者之风。

    不过是怕死罢了。

    不过是看清了,若不退,坟头上的草怕是已经长了三尺高了。

    明哲保身。苟延残喘。夹着尾巴做人。

    这才是真相。

    马殷掌权之后,对他确实不薄。

    封他做了永顺军节度使,加检校太傅、同平章事。虚衔给足了体面。

    实权呢?兵马呢?地盘呢?

    郴州、连州、道州、永州——四个穷州,加在一起比不上潭州一州之地。

    兵马三千。

    还都是从蔡州带过来的老弟兄。

    马殷没给他加过一兵一卒。

    这叫什么?

    这叫——养着你。

    你是功臣,是贤者。

    名声摆在那里,杀你不好看。

    那就养着。

    给你一个体面的衔头,一个偏远的角落。

    你在那里头安安分分地老死,最好连后事都别让人操心。

    张佶忍了。

    可哪里甘心?

    只不过马殷还在罢了。

    马殷手里有兵,有李琼、许德勋、秦彦晖这些虎狼之将。

    他张佶三千人,连马殷的零头都不够塞牙缝。

    翻不了天。

    那便忍。

    忍得住脾气,也忍得住手脚。

    但忍不住眼睛和耳朵。

    这些年,他在四州各县暗中安插了自己的耳目。

    不是为了造反,他没那个实力。

    是为了有朝一日,万一有一天压在头顶的那块石头移开了,他至少要知道自己脚底下的土地到底长了些什么。

    裴远贪了多少钱粮、打死了几个佃农、抽了多少隐田。

    这些账目,今夜派上用场了。

    如今。

    忍到牙齿磨平了,忍到头发白了,忍到世人都以为他张佶真的是一个淡泊名利的“贤者”了。

    忍到——

    忍到今天。

    马殷死了。

    潭州破了。

    李琼溃了。

    许德勋缩在巴陵自顾不暇。

    秦彦晖在大云山被打得只剩几千溃卒。

    武安军,分崩离析。

    而他张佶——

    三千蔡州老卒,刚刚在连山峡谷大破两万岭南军。

    兵精气壮,士气如虹。

    南边四州,郴、连、道、永。

    马殷的旧部已被他扫了个干净。

    卢光睦的虔州兵缩在文昌、庐阳的山旮旯里,连出来喘气都不敢。

    天赐良机。

    到今天——

    够了。

    张佶把凉透的茶盏放回案上。

    茶水溅出几滴,洇湿了竹纸,但他没在意。

    他站起身,走到正堂门前。

    夜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郴县城里特有的泥土和炊烟混杂的气味。

    远处城墙上已换上了他的牙兵值守,城楼上新挂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光线里隐约可见“张”字大旗在夜风中舒卷。

    张佶站在门槛上,仰头看了看天。

    夜空中星斗寥落。

    他想起了姚彦章信中那句话——“伏望张公示下,彦章唯张公马首是瞻。”

    姚彦章在向他问计。

    一万三千人的性命,系在他一句话上。

    可张佶不打算替姚彦章做决定。

    他要替自己做决定。

    四州之地。

    三千精兵,外加三州留守的守军,再扩编写乡勇精壮,可以凑够三万。

    刘靖若是一年半载拿不下巴陵,那自然最好。

    巴陵一日不破,便是挡在他和刘靖之间的天然屏障。

    刘靖忙着收拾岳州的残局,哪有余力来管他这几个穷州?

    若是拿下了呢?

    那便低头服个软。

    写一封言辞恭顺的笺表,自称“前朝遗臣”,主动请求刘靖册封。

    每年的绢帛、坑冶、山货,如数缴纳,一文不少。

    面子给足了,刘靖何必还要费兵费粮地翻山越岭来打他?

    这不是什么冠冕堂皇的忠义。

    这是做买卖。

    张佶做了一辈子的买卖,拿命换命,拿忍耐换活路。

    这种买卖,他比谁都熟。

    至于刘靖会不会答应……

    张佶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个年轻节帅是个精于算计之人。

    四个穷州的赋税加在一起,还不够他养一支偏师的。

    发兵征讨的糜费远超所获。

    这笔账,刘靖算得明白。

    至于姚彦章——

    一万三千人。

    若是能拉过来……

    他没有往下想。

    太早了。

    他现在要做的,是先把四州的阵脚立稳。

    城门关好,城墙修牢,粮仓填满,兵马养壮。

    至于日后——

    日后再说。

    张佶转过身,重新走回案前坐下。

    他伸手拨了拨案上的灯芯。

    芯子往上挑了一截,灯焰骤然一亮,“嗤”地蹿高了半寸。

    焰尖从先前有气无力的昏黄,变成了一团明亮而安稳的暖光,把整张案面照得纤毫毕现。

    从案角拿过一张新的竹纸,提笔蘸墨。

    给姚彦章修书回复。

    写什么……他已经想好了。

    笔尖落下。

    他写字的影子被那盏刚拨亮的灯投在身后的白壁上。

    肩膀舒展,脊背挺直,比他本人宽出了一倍。

    那道影子从案脚一路撑满了整面墙壁,笔锋每一次起落,墙上的黑影便跟着大开大合地挥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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