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乡。
天还没亮的时候,雾气从野河河面上浮起来,把柏乡城南的整片平原裹了个严实。
龙骧军前阵的一名什长叫赵六斤。
他蹲在行伍最前头,手里攥着一杆长矛。
矛杆是白蜡木的,用了三年了,手心那一截已经被汗渍磨得油光发亮。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
十个人的什。
今天站在他身后的只有八个。
另外两个昨晚拉肚子,拉得脱了力,被都头拨去了后队。
八个人,脸色都不太好。
倒不是怕死。
龙骧军的卒子,什么时候怕过死?
可人人都憋着一肚子气。
这口气从大军出汴州那天就憋上了。
"他娘的,一个南边来的降将,凭什么骑到咱们头上?"
这话是昨晚弟兄们凑在火堆旁啃干粮时,队尾的马小毛说的。
声音不大,但什长赵六斤听见了。
赵六斤没吭声。
他是什长,按理该训斥马小毛不许妄议主帅。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心里也这么想。
王景仁。
这名字,他出征前才第一次听说。
说是从南边杨行密那边投过来的降将。
什么来头、打过什么仗、有什么本事……
一概不知。
然后这么个人,就成了他们四万禁军的主帅。
你问问龙骧军上上下下一万多弟兄,谁服?
韩指挥使不服。
这他知道。
李指挥使也不服。
这全军都知道。
连伙夫营的老兵油子都在嘀咕:上头这回是昏了头了。
赵六斤不懂什么叫“用人失策”。
他只知道一件事。
主帅的命令传下来了,下面的人爱听不听。
这仗,悬。
卯时。
传令的号角吹了三遍。
大军渡河。
赵六斤扛着长矛,跟着行伍趟过野河的浅滩。
河水没到小腿肚,六月底的水不凉,但裤脚湿了粘在腿上,走起路来“唧咕唧咕”地响。
过了河,平原铺展开来。
一马平川,连个土包都没有。
极目望去,晋军的旌旗已经亮了。
黑压压的一片。
赵六斤眯起眼看了看。
看不清有多少人,只看见旗帜密得像树林子。
远处传来低沉的号角声。
那声音跟大梁的号角不一样。
梁军的号角是铜角,声音尖亮。
晋军的号角带着一股子闷沉沉的嗡音,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两匹。
是几千匹。
蹄声汇在一起,像远处滚来的闷雷。
地皮子跟着一阵阵发紧,靴底下隐隐传上来。
赵六斤握紧了长矛。
他不怕步卒。
天底下的步卒打起来,大梁龙骧军谁也不虚。
他怕骑兵。
平原上的骑兵。
“娘的,这片地方连棵树都没有……”
马小毛在身后嘟囔了一句。
赵六斤回头瞪了他一眼:“闭嘴。”
马小毛缩了缩脖子。
两军接阵。
……
两军自卯时接阵。
起初还能看出阵型。
龙骧军的步阵确实是天下一等的。
长矛如林,盾墙如铁。
头排盾手蹲伏如墙,二排矛手架矛斜出,三排弩手平端臂张弩,弦上搭箭,只待号令。
结阵之厚、甲械之利、近战之悍勇,便是河东沙陀铁骑迎面撞上来,也得磕掉几颗牙。
但晋军打的不是阵战。
他们的骑兵从两翼不断迂回。
一支千人队从左翼绕过来佯攻一下,你调兵去堵,他立马撤走。
等你刚把人调回来,另一支千人队又从右翼摸过来了。
不跟你硬碰硬。
就在你阵线的边缘反复试探,找到薄弱处,便猛冲一刀。
冲完就走,不恋战。
拉扯。消耗。找破绽。
前阵的步卒累得气喘吁吁。
累的不是交战本身,而是反复调动。
一会儿往左跑,一会儿往右跑。
铁甲裹在身上,六月的日头毒辣辣地照着。
跑了两个时辰,汗衫全湿透了,脚底板在靴子里泡得发白发皱。
而头顶上方的中军高台上——
北面行营都招讨使王景仁两手死死撑在帅案上,青筋从手背一路暴到小臂。
兜鍪搁在案角。
鬓角的汗水顺着下颌尖砸在舆图上,把标注野河南岸浅滩的那片墨迹洇成了一团模糊的水渍。
自卯时两军接阵,鏖战至今已近三个时辰。
这三个时辰里,王景仁下了十七道军令。
传到韩勍那里的有九道。
被执行的——三道。
传到李思安那里的有八道。
被执行的——两道。
其余的军令,要么被“嗯,末将知道了”一句话打发了,要么连回话都没有。
传骑往返一趟,跑得马都冒沫子了,带回来的永远是一副讪讪的空脸。
三个时辰。
他的方略从一开始就没有被执行过。
他原定的打法不是这样的。
大军应该驻扎在柏乡以南的野河南岸,依托河道与营栅固守,绝不主动出击。
晋军从太原远道而来,粮草补给全靠镇州王镕接济。
王镕是什么人?
首鼠两端之辈,给谁供粮都不会给痛快的。
只要拖下去,晋军的粮草必然告急。
耗他旬日半月,不战自退。
而柏乡是大平原。
一马平川,无遮无拦。
步卒再强,在这种地形上跟沙陀骑兵正面野战,无异于以短击长,自取其败。
他把这番分析掰开揉碎,在中军帐里说了整整一个时辰。
说完之后,帐内安静了片刻。
那片刻的安静,王景仁记得很清楚。
他坐在帅案后面。
帐中左右两列,坐着十几名诸营将校。
左首第一位便是韩勍。
龙骧军指挥使。
韩勍的坐姿很随意。
两条腿分开,身子往后靠,一只手搁在膝上,另一只手慢悠悠地摩挲着腰间横刀铜环。
那只手一直在动,拇指抵着铜环的边缘,一下、一下地转。
铜环和刀鞘的摩擦发出极轻的“嗞——嗞——”声。
在安静的帐内,格外刺耳。
王景仁说完的时候,看了韩勍一眼。
韩勍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刀,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
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思。
“王帅说得有道理。”
先捧一句。
“不过——”
来了。
“龟缩不出,岂不是叫天下人笑话我大梁禁军畏敌如虎?”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届时军中士气低落、军心涣散。这个责——”
他的目光从王景仁脸上慢慢扫过。
“谁担呢?”
王景仁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他没有接话。
因为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韩勍问的不是“谁担责”,问的是“你一个南边来的降将,有什么资格让我大梁禁军缩着脖子挨骂”。
然后李思安开口了。
李思安的说话方式跟韩勍不一样。
韩勍至少还裹了一层绵里藏针的客气,李思安连这层面皮都懒得糊。
“末将手下的弟兄,从来不知道‘怯’字怎么写。”
他往前欠了欠身,盯着王景仁。
“王帅若是想缩在营栅里头等晋军自己走——”
他顿了一下,嘴角一撇。
“那这一仗不用打了。”
帐内的气氛像是骤然凝滞。
王景仁扫了一眼其余的将校。
十几张脸。
有的低着头假装看地。
有的面无表情地望着帐顶。
有的偷偷往韩勍和李思安那边瞥了一眼,又赶紧收回来。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一个都没有。
他在梁军中毫无根基。
韩勍是龙骧军指挥使,李思安是神捷军指挥使。
两个人都是跟朱温从汴州杀出来的元从宿将。
这两支禁军的根底一层一层全是老关系、老乡党。
他这个主帅,统的是兵将抱团的铁板一块。
军令能下到中军帐,却渗不进那铁板底下的缝隙里。
传不到,仗就没法打。
于是。
大军渡河了。
十几万人,黑压压地铺满了柏乡城南的开阔平原。
战线从东到西,绵延十五里。
渡河的那一刻,王景仁心里便清楚了。
这一仗,输了。
……
正午时分。
梁军已经开始落入下风了。
王景仁站在中军高台上,能看到左翼的阵线在晋军骑兵的反复冲击下开始出现裂口。
每一次裂口出现,都得从后阵游军里抽人去填补。
可游军也不是无穷无尽的。
“报——”
一名传骑从左翼方向飞驰而来,连人带马浑身是土,盔甲上沾满了草屑和断箭。
“左翼高地已被晋军夺占!周德威亲率三千骑兵从西南坡绕行,抢占了泜水西岗!我军左翼——”
“混账!”
王景仁一掌拍在案面上,舆图上的铜镇纸蹦了起来,“咣当”一声滚落到地上。
“本帅三个时辰前便下了严令,让韩勍分兵两千坚守左翼高地!他的人呢?!”
传骑低着头,声音发颤。
“韩……韩将军说,分兵驻守高地殊为不智。高地周围地势开阔,步卒上去了就是活箭垛,不如将兵力集中在正面……所以……所以拒守。”
拒守。
王景仁闭了闭眼。
那座高地不高,拔地不过七八丈。
搁在太行山脚下连个土包都算不上。
但就是这么一座不起眼的小高地,恰好俯瞰着梁军左翼前阵与中军大阵之间。
周德威是什么人?
打了一辈子仗的老狐狸。
他要的就是这座高地。骑兵从高处俯冲而下,直插梁军侧翼腰肋。前军就会被一劈两半。
左翼高地乃是前军命脉。
一旦被晋军占据,前军侧翼便暴露在晋军骑兵的铁蹄之下。
韩勍不守。
不是不能守。
是不愿守。
强压下心头怒火,王景仁又下令让李思安派兵五千火速夺回高地。
传骑拍马而去。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
台下传骑回来了。
只来了一个人,马身上带着血,不知道是人的还是马的。
“报——李……李将军已率本部脱离主阵,追击晋军右翼骑兵至十里之外!”
王景仁整个人僵住了。
追击?
十里之外?
“蠢货。”
晋军右翼那支骑兵是什么来路?那是周德威的诱敌之兵!
周德威最擅长的就是这一套。
佯败,拉扯,诱你脱离主阵,然后从两侧包抄上来,把你吞了。
这种伎俩,一个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将看不出来?
不。李思安未必看不出来。
他只是不在乎。
他想立功。
想证明他比王景仁强。
想用战果告诉朱温:这一仗若换了他李思安当主帅,早就打赢了。
哪怕这份“战功”是冒着全军覆没的风险换来的。
一个桀骜,一个莽夫,全都不遵军令,这仗还怎么打?
此时此刻,王景仁只觉心灰意冷。
……
紧接着。
他亲眼看到了。
高台地势极佳,极目可望出十几里。
右翼方向。远远地腾起了一大团烟尘。
烟尘不是从一个点散开的。
是从两侧合拢的。像一个张开的巨口,缓缓闭合。
那是包围圈的形状。
王景仁不需要传骑来报了。他站在高台上,看得清清楚楚。
李思安的部队追出了十里。
追进了泜水北岸的那片芦苇荡。
芦苇荡两侧的矮丘后面,尘烟猛地炸开了。
晋军伏兵从左右两翼同时杀出,五千铁骑如泰山压顶般扑了进去。
远处传来隐约的喊杀声和马蹄声,闷沉沉地搅在一起,像黑云压城前滚过天际的雷。
王景仁的手死死扣住了案沿。
他看不清细节。
但他能想象。
那片芦苇荡里全是烂泥。
步卒跑不动。铁甲陷在泥里难以拔足。
而晋军骑兵从高处俯冲下来,不需要列阵,不需要结队,散开了追砍就行。
在那种地形里,步卒对骑兵没有任何抵抗力。
从高台上望去,芦苇荡方向的烟尘从翻滚变成了弥散,又从弥散慢慢稀薄了下来。
战斗结束了。
很快,太快了。
王景仁的牙关紧咬,腮帮上的肌肉绷出了一条硬棱。
然后。
从芦苇荡的方向,有一股细细的尘线往东南方向延伸。
那是李思安的亲兵队。
往东南。
昭义军境的方向。
他跑了。
无数弟兄扔在芦苇荡里喂了沙陀人的马蹄,他李思安带着亲兵——跑了。
王景仁双腿刹那间发软。
他的手死死撑住案面,勉强稳住了身子。
身旁的中军判官赶忙伸手扶住他的肘臂。
王景仁一把甩开了他的手。
“传令韩勍!”
他的嗓音嘶哑发颤,却拼尽了全力。
“命韩勍即刻率龙骧军殿后,就地结阵阻隔晋军追击!中军游军火速驰援右翼,收拢李思安部溃卒!本帅亲率中军后撤至野河南岸——”
话没说完。
一骑传骑从左翼方向发狂般冲上高台。
马蹄踏上木阶时一个趔趄,连人带马跌扑在地。
传骑滚了两圈爬起来,满脸是土,声音已经变了调。
“大帅——韩……韩将军率龙骧军本部,已经先一步撤军了!”
先一步。
先一步撤军了。
根本就没有等王景仁的命令。
甚至不是溃退,是主动撤退。
是韩勍自己带着龙骧军的嫡系本部,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的时候,大概连回头看一眼中军帅旗的工夫都没有。
王景仁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灰白。
他站在高台上,四面八方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
左翼——韩勍走了。
整条左翼,空了。
右翼——李思安跑了。
右翼形同虚设。
前线的步卒还在死战。
那些不知道主将已经抛弃他们的龙骧军寻常步卒,还在拿命去填晋军骑兵冲开的口子。
赵六斤和他的八个弟兄,此刻正蹲在前阵的第二排,矛尖朝外,浑身浴血。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韩勍走了,不知道李思安跑了,不知道他们的后方已经空了。
他只知道,面前的晋军一波退了又来一波。
累,太累了。
长矛已经滑手了。
矛杆上全是血和汗,几欲脱手。
他把手往甲裙上抹了两把,重新握紧。
“什长,后头怎么没动静了?”
马小毛在身后喘着粗气问。
赵六斤没有回头。
他不想回头。
因为他隐隐觉得,后头——出事了。
“完了。”
中军高台上。
两个字从王景仁嘴里飘出来。
没有方向,没有力道。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案上的舆图。
哪里布阵,哪里设伏,哪里是后阵游军的位置,哪里是撤退时的集结点。
每一笔都是他连夜画的。
每一处都考虑得周周密密。
可这些东西到了战场上,形同废纸。
他忽然想起了出征前的一件事。
敬翔曾经私下找他谈过一次。
那天在驿馆的厢房里,敬翔关上门,压低了声音说了一番话。
“王帅此去柏乡,难处不在晋军,在自家人。韩勍和李思安皆是陛下心腹旧将,骄横跋扈惯了。龙骧、神捷是他们一手带出来的,兵卒只认他们的号令。王帅虽有帅印在手,但……”
但什么,敬翔没说完。
“那仗怎么打?”
王景仁问了一句。
敬翔半晌没吭声。
最后只说了四个字。
“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
如今站在中军高台上,他又想起了那四个字。
“大帅!撤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中军判官用力拉扯他的衣甲。
远处的战线上,一阵惊天动地的马蹄声如雷滚来。
李存勖。
他亲率沙陀精锐铁骑,从左翼韩勍撤空的缺口狠狠楔了进来。
千骑裹挟着漫天的沙尘,直直刺进了梁军中阵的腰眼。
一刺便透。
前一刻还勉强维持着阵型的梁军步卒,下一刻如同被铁锤砸碎的陶罐,四分五裂。
崩了。
……
赵六斤是在大阵崩塌的那一瞬间反应过来的。
身后传来的不是喊杀,是成片的惨叫。
他回头了。
然后他看见了。
中军方向,漫天的沙尘里,一支骑兵像洪水一样涌了过来。
从身后来的。
沙陀铁骑从空了的缺口里冲进来,一头撞进了中阵的腹心。
“后……后头有骑兵!”
马小毛的声音尖得变了调。
赵六斤的脑子“嗡”了一下。
前面还有晋军在压上来。后面又来了骑兵。
前后夹击。
死路。
他没有时间想更多了。
身边的阵列已经散了。
前一刻还肩挨肩、盾抵盾的弟兄们,下一刻像是被巨手拨散的棋子,一个个往外跑。
跑。
赵六斤被人潮裹着往后退。
长矛被人撞飞了。
他弯腰想捡,被身后一个人撞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别捡了什长!跑啊!”
是马小毛的声音。
赵六斤爬起来,开始跑。
一边跑一边卸甲。
铁甲太重了,跑不动。
手指被汗浸得发滑,铜扣怎么也解不开。
他干脆拔出腰间的短刃,把系甲的皮条生生割断。
铁甲“哗啦”一声落在地上。
他赤膊跑。
所有人都在跑。
盔甲扔了,兵器扔了,旌旗扔了。
连战靴都跑掉了,赤着脚在平原上仓皇奔逃。
晋军骑兵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追。
不紧不慢。
因为不需要快。步卒跑不过骑兵的。
在大平原上,步卒永远跑不过骑兵。
赵六斤跑了大概两里路,他已经跑不动了。
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沉得像在趟烂泥。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他听见了马刀劈入血肉的声音。
很近。
就在身后七八步的地方。
他回头了。
一名晋军骑兵正从他身后掠过,马刀顺手一挥,把他右边一个跑在前头的同袍劈翻在地。
那人捂着脖子在地上打了两个滚,便不动了。
赵六斤的脚步慢了一瞬。
然后他又开始跑。
比刚才更快。
因为恐惧。
他跑向了野河。
……
溃退的人潮涌向野河的浅滩。
那条河不宽,平日里水浅的地方仅及膝盖。
可几万人同时涌上去,把浅滩踩成了泥潭。
人挤人。人踩人。人压人。
有人被推倒在水里,再也站不起来了。
后面的人直接从他身上踏了过去。
有人被推进深水区。
方才在岸上来不及丢掉的沉重的铁甲坠着身子,像一块石头一样沉了下去。
他的手在水面上挣扎了两下,手指张得很开,指缝间冒着水泡。
然后手缩了回去,水面合拢了,连个涟漪都没剩多少。
有人被挤在浅滩的辎重车旁边。
后队的辎重车歪倒在河里,堵住了半条退路。
几十个人挤在辎重车前头,推不动,退不了。
后面的人潮继续往前涌。
“别推了!别推了!”
没有人听。
辎重车前面的那一群人被活活挤在一起。
有人被夹在车轮和人墙之间,肋骨被压断了,发出“咔嚓”一声闷响,然后是一声惨叫。
惨叫很快被淹没在更大的嘈杂声中。
河水从清变浊,从浊变红。
血水顺着河道往下游淌。
淌了整整三天,下游的村落取水时,桶里提上来的全是浑红的血色。
赵六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河的。
他只记得满嘴满鼻子的水。
被推倒了一次。被踩了一脚。爬起来继续往前拱。
水最深的地方没到胸口。他不识水性。
旁边一个人伸手拉了他一把。他没看清是谁。
过了河,他趴在南岸的泥滩上,吐了好几口水。
他抬起头,往回看了一眼。
野河的浅滩上,层层叠叠全是人。
活的,死的,将死未死的。
水面上漂着盔甲、旌旗、断了柄的长矛、散了架的盾牌。
还有人。很多人。
面朝下趴在水里。随着水流缓缓往下游漂。
赵六斤趴在泥滩上,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马小毛在不在。
他不知道那八个弟兄还剩几个。
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
王景仁被亲卫架上马的时候,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他看见了赵六斤看见的一切。
漫野都是奔逃的梁军士卒。赤着脚在平原上仓皇奔逃。
他没有再回头。
……
龙骧、神捷两军精锐,在柏乡城南的这片大平原上,几乎全军覆没。
四万禁军,最终收拢回来的残兵不足五千。
辎重、粮草、军械,丢了个干干净净。
连中军大纛都被晋军缴了去,第二天便挂在了李存勖的牙帐前。
韩勍率本部三千余人抢先渡河,走邢州官道南下,一路逃回了魏州。
李思安带着千余残兵逃入昭义军境,后来被朱温下旨缉拿,押回洛阳下狱。
至于王景仁——
他带着不到八百人的亲卫残部,辗转退到了邺城。
邺城驿馆的厢房里,王景仁一个人坐在案前。
铠甲解下来搁在墙角。
甲叶上有血。不是他的。
是谁的,他不知道。
也许是方才护着他过河时被砍翻的那个亲卫的,也许是更早的什么人的。
他没有看墙角那副甲。
也不想看。
几案上铺着两张竹纸和一方砚台。
请罪的奏章写了两份。
第一份里,韩勍抗命不守高地、李思安贪功中伏、两将先行撤退致使全军溃散。
每一桩每一件,笔笔落墨,写得清清楚楚。
写到韩勍“拒守左翼高地”那一段时,他的笔停了好一会儿。
写到李思安“脱离主阵追击十里”那一段时,手在发抖,已经不是愤怒了,是透骨的疲惫。
他写完了。
搁下笔,在案上看了很久。
灯花“噼啪”爆了一声。
他伸手拿起那份奏章,看了最后一眼。
韩勍。李思安。
拒守。中伏。
先行撤退。
然后把它折了两折,塞进案旁的铜盆里。
从油灯上引了一截火捻子,丢了进去。
纸角先是泛黄,蜷曲,然后烧了起来。
火焰舔过那些他字斟句酌写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墨迹,把每一个字都吞成了灰。
他盯着盆里的火光看了一阵。
然后铺开新纸,重新磨墨。
第二份只写了七个字。
“臣不才,丧师辱国。”
他知道,即便把真相写上去,朱温也不会处置韩勍。
韩勍是禁军的人。
是朝廷的根基。
动了韩勍,禁军不稳。
禁军不稳,朱温的大位也不稳。
这桩罪责,只能他来担。
谁叫他是南来降将呢。
写完之后,王景仁从案旁拿过一壶酒。
没有杯,直接拎起酒壶,就着壶嘴灌了一口。
浊酒辛辣,呛得他猛咳了几声。
咳完之后,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窗外没有人听见。
他忽然想起了王冲。
也不知道那小子现在怎么样了。
……
洛阳。
柏乡大败的消息是随着逃回来的溃卒一起涌进洛阳城的。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从北门涌入,盔歪甲裂,满脸灰败。
有人拄着断了半截的矛杆当拐杖,有人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上的靴子已被血浸了个通透。
洛阳的百姓站在街边看着这些溃兵。
没有人说话。
城里的气氛变了。
变得沉闷、压抑,像是黑云压城前的死寂。
酒肆里的客人少了。
坊市里的商贩们说话的声音低了
连卖饼的老汉吆喝起来都没了底气。
人人都在看别人的脸色。
人人都在猜——接下来,会怎样?
朱温是在建昌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彼时他正歪在御榻上,由两名宫人扶着喝药。
药是太医署配的养气汤,苦得发涩。
药碗端到嘴边,他骂了一句“真他娘的苦”,还是皱着眉头灌了下去。
他的气色已经很差了。
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去年冬天开始就没怎么好过。
内侍省都知踮着脚从殿外走进来。
手里捧着一份奏章,走得极轻。
“陛下……王景仁的急奏。”
朱温接过来。
药碗还端在左手里,右手展开奏章,凑到面前看。
第一行。
“柏乡战败……”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继续看。
“……龙骧、神捷两军全军覆没……”
药碗从朱温手里滑落下来。
“咣当”一声砸在地上,碎成了几瓣,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四万人……朕的四万人……”
他的嘴唇在抖。
龙骧。
那是他从汴州起兵时最先编练的一支亲军。
不知多少年岁,从几百号泥腿子磨成了悍卒,从悍卒磨成了精锐,从精锐磨成了天下闻名的禁军。
如今。
全没了?
“王景仁!”
他猛地从御榻上坐起来。
这个动作牵动了腹部的痼疾。
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小腹窜上来,直冲胸腔。
但他顾不上了。
“竖子——”
一口殷红的血从嘴角涌了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赭黄色的寝衣上。
他嗓子里“咯咯”地响了两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头里。
“韩勍那……那畜——”
第二口血涌了上来,比第一口凶猛得多。
他没骂出来。
朱温身子晃了晃,眼前发黑,整个人栽倒在御榻上。
“陛下!”
“太医——!快传太医——!”
建昌殿里顿时乱作一团。
宫人和内侍手忙脚乱地围上来。太医跑过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他们扶着朱温平躺,掐人中,灌参汤。
朱温的眼皮翕动了几下,没有睁开。
嘴角的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痕迹从唇角一直拖到耳根。
内侍省都知蹲在地上捡药碗的碎片。手在抖。
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昏厥的朱温,又赶紧低下头。
然后起身退到殿门外。
对廊下等候的一个小内侍低声说了两个字。
“报出去。”
消息半个时辰内传遍了整个洛阳。
朝野震动。
消息之后是恐慌。
恐慌之后是猜测,猜测之后是暗流。
有人开始琢磨退路了。
而在距离皇城最近的那座王府里,郢王朱友珪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书房里喝茶。
他放下茶盏。
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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