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托主力如同肆虐的洪流,绕过桃花堡这块顽固的礁石,向南席卷而去。
留下的两个甲喇清军,并未撤离,而是在桃花堡外围构筑了更严密的营垒壕沟,彻底切断了堡子与外界的陆路联系。
他们不再进行大规模强攻,改为日夜不休的袭扰。
夜里鼓噪佯攻,拂晓前冷箭偷袭,白天用小股骑兵在堡外巡弋,射杀任何敢于露头或试图出堡的人。
他们甚至将抓获的附近百姓驱赶到堡下,当着守军的面屠杀,企图瓦解军心。
桃花堡,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孤城、死城。
最初的几天,在打退清军主力、逼退劝降使者的胜利余韵中,堡内士气尚可。
韩阳趁清军主力南下的间隙,组织人力抢修城墙,搜集一切可用的防御材料,重新编组受伤较轻的士兵,加强巡逻和哨戒。他每日必上城巡视,与士卒同食,亲自探望重伤员,将最后一点赏银分发给战功卓著者。
他的镇定和同在,是稳定军心最重要的砝码。
然而,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孤城困境的严酷性开始显现。
首先是粮食。
桃花堡虽是屯堡,仓廪本有些积蓄,但骤然增加两千振武营和原有军户百姓,又经历了多日血战消耗,存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韩阳下令实行最严格的配给制,士卒每日两顿稀粥加少量杂粮饼,百姓则减半。
即便如此,存粮也支撑不了太久。
其次是药品。伤员众多,随军医士和城内郎中药材很快告罄。
没有药,许多本可救治的伤员在痛苦中死去,或伤口溃烂生蛆,哀嚎声日夜不息,极大打击士气。
最致命的是消息的隔绝和希望的渺茫。清军主力南下的消息,通过观察远处烽烟和零星逃难至堡下的百姓哭诉,逐渐清晰。
蔚州、广灵、灵丘等地相继被攻破,烽火连天,虏骑烧杀抢掠,数以万计的百姓被掳走……这些噩耗如同冰水,一次次浇在守军心头。
他们在这里流血牺牲,死守孤城,后方州县却已沦陷,朝廷援军杳无音信。
死守的意义何在?卢督师在哪里?朝廷是不是已经放弃了他们?
绝望、猜疑、怨愤的情绪,如同瘟疫,在缺粮少药、前途无望的孤城中蔓延。
普通士卒和百姓开始窃窃私语,军官的权威受到挑战。
董其昌和他的一些旧部,又开始活跃起来,虽然不敢公然反抗韩阳,但消极怠工、暗中抱怨、甚至传播“守下去只有死路一条”、“韩参将为了自己功名不顾全城死活”的流言。
魏护几次想抓人杀人立威,都被韩阳制止了。
“刀能杀人,堵不住所有人的嘴,更填不饱肚子。
现在杀人,只会让暗流变成明乱。”
韩阳知道,真正的危机不在城外清军的围困,而在城内人心的溃散。
他必须做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给这座孤城注入一丝生机,哪怕只是虚幻的希望。
“必须和外界取得联系。”
韩阳对魏护、岳河、孙彪徐等仅存的几个绝对心腹说道,“一是弄清卢督师和朝廷的动向,有无援军计划;二是必须搞到粮食和药材,尤其是药材;三是……或许可以主动出击,打一下城外这些围困的鞑子,提振士气,也让岳托知道,我们不是待宰的羔羊。”
“大人,出不去啊!”岳河苦笑,“鞑子围得铁桶一般,夜里都有游骑哨探,我们几次派夜不收尝试渗透,都没成功,还折了两个人。”
“明着出不去,就走暗的。”
韩阳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还记得雷鸣堡怎么送信出去的吗?”
魏护眼睛一亮:“大人是说……地下水脉?”
桃花堡地处要冲,饮水是命脉。
堡内除了几口深井,还有一条引水暗渠与堡外一条小河相通,平时用铁栅栏和石块在出口处封堵、伪装,极为隐秘,只有历任防守官和少数匠户头领知晓。
韩阳赴任后,在查看堡内防务时,从老匠户口中得知了这个秘密。当时只为以防万一,没想到真要用上。
“挑选两个最机敏、水性好、且绝对可靠的弟兄。准备好油布包裹的密信。
信有两封,一封给卢督师,陈述我堡情况,请求指示和支援;另一封,给还在雷鸣堡的张鸿功,让他无论如何,想办法筹集一批药材,特别是金疮药和治伤热的药材,设法从水上或山间小路秘密送进来,并告知外界详情。”
韩阳迅速吩咐,“另外,让军工坊把最后那点火药集中起来,再制作一批‘炸罐’和‘万人敌’
我们要搞一次夜袭。”
“夜袭?”孙彪徐一惊,“大人,我们兵力不足,固守尚难……”
“不是大规模出击。”
韩阳摇头,“是小股精锐,目标明确——烧掉鞑子一处离堡最近的营寨,特别是他们的粮草囤积点或马厩。打了就走,绝不纠缠。
目的有三:一,烧其粮草辎重,打击其围困能力;二,提振我军士气,让弟兄们知道我们能打出去;三,告诉岳托,我韩阳还没死,桃花堡还有牙!”
众人听罢,精神都是一振。困守等死的感觉太难受了,哪怕是一次冒险的出击,也让人血脉贲张。
“俺去!”魏护第一个请战。
“不,你目标太大,要留在堡内镇守,尤其要盯紧董其昌那些人。”
韩阳否决,“彪徐,你从雷鸣堡老兵里挑二十个最悍不畏死、善于夜战和摸哨的。
岳河,你挑十个火铳用得最熟、胆大心细的,带上最好的火铳和剩下的定装弹,负责远程掩护和制造混乱。我亲自带队。”
“大人不可!”几人都急了,“您是一军之主,岂可轻涉险地!”
“正因为我是主将,才必须去。”
韩阳语气不容置疑,“我不去,如何让出击的弟兄拼死效命?我不去,如何看清城外鞑子的虚实?放心,我不是去拼命,是去点火。
点了火就跑。堡内指挥,魏护暂代。若有变故,一切按我们议定的第二套方案行事。”
众人知他决心已定,不再劝阻,只是心中沉甸甸的。
是夜,无月,星稀,北风呼啸。正是夜袭的好天气。
桃花堡东北角,那处隐蔽的水渠出口被悄悄打开。
孙彪徐精选的二十名雷鸣堡老兵,身着深色夜行衣,口衔枚,背负短刃、强弩、火折和“炸罐”,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刺骨的渠水,向外潜去。
他们的任务是清除水渠出口外围的暗哨,并探查接近目标营寨的路径。
约一个时辰后,水渠传来约定的轻微叩击声——通路已清,安全。
韩阳深吸一口气,紧了紧身上的软甲,检查了一下腰间的短铳
和佩刀。岳河带着十名火铳手跟在他身后,人人面色凝重。
他们将从水渠出,与孙彪徐汇合,然后直扑白天观察好的、位于堡北一里外的一处清军小型营寨。
那里堆放着不少草料,还有马匹,守卫相对松懈。
“出发。记住,动作要快,火力要猛,烧了就走,不许恋战!”韩阳最后叮嘱一声,率先滑入水渠。
冰冷刺骨的渠水瞬间淹没全身,韩阳打了个寒颤,奋力向前游去。
这段水渠不长,但极为压抑。好不容易从出口探出头,孙彪徐已在外面接应。
“大人,出口外三个暗哨已清除。目标营寨在正北偏西,灯光可见,巡逻间隔约半刻钟。”孙彪徐低声快速汇报。
“好。按计划,彪徐带你的人,解决外围巡逻和营门守卫。岳河,带火铳手占据营外那个小土坡,一旦营内大乱,或有鞑子追出,自由射击掩护。我带五个人进去放火。”
韩阳迅速下令。
一行人借着夜色和风声掩护,悄无声息地向清军营寨摸去。
清军显然没想到被围得死死的明军还敢主动出击,外围警戒松懈。
孙彪徐带人干净利落地解决了营门处的两名哨兵和一支五人巡逻队。
韩阳带着五名身手最好的老兵,如同幽灵般潜入营寨。
寨内多是蒙古附庸兵和包衣,正在营帐内酣睡,只有少数哨兵在打盹。
韩阳等人直奔草料堆和马厩,迅速泼洒火油,点燃火折。
“着火了!”
“敌袭!明军袭营!”
火光骤起,瞬间映红了半边天。营内清军从睡梦中惊醒,一片大乱,衣衫不整地冲出营帐,惊呼四起。韩阳等人毫不恋战,点燃草料堆和马厩后,立刻向外冲,边冲边将携带的“炸罐”点燃投向人多的帐篷和辎重堆。
“轰!轰!”
爆炸声加剧了混乱。战马受惊,嘶鸣着挣脱缰绳,在营内狂奔乱撞。
“撤!”韩阳低吼,带着人向营外狂奔。
“哪里走!”一声怒吼,一名闻讯赶来的清军拨什库(军官)带着十余名披甲兵拦住了去路。
“砰!”韩阳抬手就是一短铳,硝烟弥漫,那拨什库胸口绽开血花,踉跄后退。身旁老兵弩箭连发,又射倒两人。但剩下的清军悍勇扑上。
“大人快走!”一名老兵挥刀迎上,死死挡住。
韩阳咬牙,知道不能纠缠,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冲向营门。岳河在土坡上看得清楚,立刻下令:“瞄准营门附近,齐射!掩护大人!”
“砰!砰砰!”十支火铳齐鸣,将追到营门附近的清军射倒一片。
韩阳等人趁机冲出营寨,与接应的孙彪徐汇合,头也不回地向水渠方向狂奔。
身后,清军营寨已化作一片火海,人喊马嘶,乱成一团。更远处的清军大营也被惊动,号角声响起,大队人马正在集结。
“快!进水渠!”众人连滚爬爬跳入冰冷的水中,奋力向堡内游去。身后传来清军骑兵追近的马蹄声和怒骂声,但为时已晚。
当韩阳湿漉漉、带着满身烟火气从水渠口被拉上堡内时,城外清军营地的火光依然映亮夜空。出击的三十一人,回来了二十九人,两人殿后牺牲。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全堡。韩参将亲自带队,夜袭鞑子营寨,烧其粮草,毙伤数十,己方仅折两人!这是被围以来第一个好消息,是主动打出去的一拳!
尽管每个人都知道,这改变不了大局,烧掉的粮草对清军来说九牛一毛,反而可能招致更严厉的报复。
但这一刻,绝望的孤城中,仿佛注入了一股滚烫的血液。士卒们的眼神重新有了光彩,腰杆挺直了些。看,我们能打出去!韩大人和我们在一起!我们不是待宰的羔羊!
韩阳没有庆祝,他立刻下令全军戒备,防备清军报复性进攻。同时,他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也系在了那两名带着密信、沿着另一条更危险山路向外潜出的死士身上。
卢督师,朝廷,张鸿功……你们,可曾听到这孤城的呐喊?可曾看到这绝境中依旧不肯熄灭的烽火?
孤城不孤,因为人心未死。但人力终有穷尽时。这用鲜血和勇气点燃的短暂光芒,能否照亮援军到来的路?还是最终,只是湮灭前最后、最凄艳的一次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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