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再醒来时,肩侧先传来一阵钝痛。
那痛像埋在骨缝里,微微一动,便牵得半边身子都发麻。她眼睫轻轻颤了颤,过了好一会儿,意识才一点点从昏沉里浮上来。
床边原本伏着的人影一下惊醒,猛地抬起头来。
“小姐!”
青杏眼眶红得厉害,声音都哑了,“小姐,您总算醒了。”
沈昭宁怔怔望着帐顶,脑中空白了片刻,才有零碎的画面猛地撞了回来——
马车,刀光,血色,混乱的人影,还有她扑过去那一瞬,几乎震碎胸腔的心跳。
她呼吸一滞,立刻偏头看向青杏。
“知微姐姐怎么样了?”
话音才落,她便下意识想撑起身,肩侧却猛地一扯,疼得呼吸一下乱了。
青杏忙凑近扶住她,连声道:“谢小姐没事,小姐别急。我们一直撑到了天亮,谢府的人就在附近找人,天一亮便把人接回去了。奴婢听说,已经没有性命之危了。”
沈昭宁绷着的肩背这才慢慢松下来。
那口一直压在胸口的气,也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青杏见她这模样,鼻子一酸,眼泪险些又掉下来。
“小姐,您真是吓死奴婢了。您都昏迷三日了。那天大人抱您回来的时候,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肩上的血把衣裳都浸透了,奴婢当时——”
她说到这里,嗓子一哽,竟有些说不下去。
沈昭宁指尖轻轻蜷了一下,低声道:
“别哭。”
可这一口气才刚松开,脑中却忽然又闪过那一夜零碎的画面。
冰冷刀锋贴在颈侧,血顺着脖颈一点点往下滑。
可他没有退。
沈昭宁指尖微微收紧,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闷得发疼。
她垂下眼,将那点翻涌上来的酸涩一点点压了回去。
偏在这时,青杏抹了抹眼角,小声道:
“小姐,这几日大人每日都来。昨夜还问过府医,说您若再不醒——”
话还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青杏一怔,连忙起身回头。
帘子被人挑开,方承砚走了进来。
他仍穿着一身深色常服,神色看不出什么异样。屋里伺候的丫鬟忙低头退到一旁,连气息都放轻了。
沈昭宁看着他,一时竟有些发怔。
方承砚进门后先没说话,只站在帐外看了她一眼,才抬步走近。
到了床边,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醒了?”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低低应了一声。
“嗯。”
方承砚又问:
“感觉如何?”
沈昭宁垂下眼,淡淡道:
“还死不了。”
屋里静了一瞬。
方承砚也顿了顿,才道:
“那便好。”
恰在此时,外头有丫鬟端了汤进来。
青瓷小盏里热气袅袅,汤色清亮,隔着不远便能闻见一点炖得发浓的鲜香气。
青杏忙上前去接,方承砚却先伸手将那盏汤拿了过去。
他垂眼看了一眼盏中热气,道:
“厨房刚送来的,说是补气血。”
说着,便将那盏汤递到她面前。
“趁热用一些。”
汤气扑到鼻端的瞬间,沈昭宁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垂着眼,没有伸手去接,只低声道:
“这汤我不喝。”
屋里静了一瞬。
方承砚看着她,眉心微蹙:
“怎么了?”
沈昭宁静了片刻,才道:
“喝不了。”
方承砚顿了顿,只道:
“你三日未进正经东西,总该用一些。”
沈昭宁指尖微微蜷起,仍旧没有抬手。
青杏站在一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方承砚,终于没忍住,小声开口:
“大人……小姐从来不吃芫荽。”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方承砚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青杏说完便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厨房若不慎放了,小姐是一口都不会碰的……”
后头的话,她没再继续说下去。
可那一句“从来不吃”,已经够了。
沈昭宁垂着眼,没有解释,也没有抬头。
方承砚看着盏中那层极细的绿末,动作顿了片刻,才将那盏汤慢慢放到一旁。
“换一盏来。”
声音很低。
青杏忙应了一声,连忙上前接过。
屋里一时静得很,只剩那盏被搁下的汤,还在慢慢冒着热气。
沈昭宁望着那点白雾,心口却轻轻发闷。
原来连这一点,他也不知道。
青杏很快又换了一盏清淡些的来,扶着沈昭宁小口小口用了几匙。
方承砚站在一旁,没有再碰那盏汤。
等汤用完,青杏才将空盏轻轻搁到一旁。
方承砚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又落在她肩侧缠得严实的伤处,薄唇抿得有些紧。
“你好生休息。”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若伤口再疼,立刻让人去传府医。”
沈昭宁淡淡应了一声。
“知道了。”
方承砚这才转身,像是准备离开。
沈昭宁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一点被角。
她原以为自己醒来后,见了他,多少会想问些什么。
可真见了,她才发现一句也问不出口。
偏在这时,方承砚原本已经转过去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背影静了片刻,才又转过身来,看向屋里伺候的人。
“都出去。”
青杏一愣,下意识抬头看了沈昭宁一眼。
沈昭宁自己也怔住了。
可方承砚神色平静,语气却不容置疑。青杏不敢多留,只得带着屋里几个丫鬟一并退了出去,临走时还轻轻将门掩上。
屋里一下静了下来。
沈昭宁抬眼望着方承砚,只觉得方才那些尚未来得及理清的情绪,都在这一刻慢慢收紧。
方承砚站在床边,看了她许久。
久到屋里那点尚未散尽的汤气都像一点点冷了下去,他才低声开口:
“昭宁。”
“有些话,我想同你单独说清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