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指尖微微一蜷。
屋里安静得过分,连方才汤盏里未散尽的热气,都像一点点凉了下去。
她抬眼望向方承砚,声音很轻:
“大人想说什么?”
方承砚没有立刻开口。
他站在床边,目光落在她肩侧,停了片刻,才低声道:
“那一刀。”
“你为何要挡?”
沈昭宁呼吸微微一滞。
她原以为,他先问的会是程砺。
窗外细风掠过廊檐,发出极轻的响声。她看着他,过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我不是替你挡刀。”
她顿了一下,语气比方才更淡。
“大人别误会。”
方承砚眸色微沉,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答。
“若不是替我挡,”他低声道,“你何至于伤成这样。”
沈昭宁只觉得肩侧那道伤口都像被这句话轻轻扯了一下,钝钝发疼。
她没有同他争,只轻声道:
“大人信不信,都由你。”
“可那不是为了你。”
这句话落下后,屋里便更静了。
方承砚看着她,眼底情绪压得很沉。半晌,他像是想再说什么,最终却还是将那一点情绪生生压了回去。
再开口时,话锋已转了过去:
“程砺那夜同你说的话,你信了多少?”
沈昭宁指尖微微收紧。
她抬眸看着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我信不信,很要紧么?”
方承砚眸色沉了沉。
“我只是不想你被那些话扰了心神。”
他说得平稳,听不出多少波澜。
沈昭宁看着他,静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可他说起那场剿匪时,不像是在随口攀扯。”
“他说你不该有今日,说那份功劳里,压着旁人的命。”
她顿了顿,到底还是问了出来:
“那场剿匪……当真没有别的缘故么?”
方承砚看着她,没有立即作答。
她胸口那口气,不知不觉提了起来。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不是他说的那样。”
“程砺如今走投无路,自然什么都敢说。”
他说得很稳。
沈昭宁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她垂下眼,只轻轻应了一声:
“我知道了。”
这一声太轻,轻得听不出她到底信了多少。
方承砚看着她,像是分辨了片刻,才又低声问:
“除此之外,他还同你提过什么没有?”
“旁的人,或是别的旧事。”
沈昭宁摇了摇头。
“没有了。”
她答得很平静。
可话音落下时,肩侧的伤却像被什么牵了一下。她呼吸微滞,脸色也跟着白了白。
方承砚眸光一顿。
原本还要再问的话,到了唇边,到底还是收了回去。
他看了她片刻,声音放低了些:
“先别想这些了。”
“你如今伤还没好,等养好了再说。”
沈昭宁抬眸看他。
他仍站在床边,神色平静,语气也算温和。
她没有再问,只淡淡应了一声:
“知道了。”
方承砚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动。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青杏压低的声音:
“大人,小姐该吃药了。”
方承砚尚未开口,外头又响起一道更稳的女声:
“老奴奉命前来探望姑娘,不知可方便进来?”
沈昭宁指尖一紧。
她几乎立刻就听出了那声音。
宋嬷嬷。
方承砚回头看了眼门口,淡声道:
“进来。”
帘子被轻轻挑开。
宋嬷嬷一身深青褙子,鬓发梳得一丝不乱,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一个端着药盏,一个捧着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放着几样名贵药材并一只锦盒。
她进门后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姿态周正,半分错处也挑不出来。
“见过大人,见过姑娘。”
“我家小姐听闻姑娘这回伤得重,心里一直惦念着,特意命老奴送些药材补品来,叫姑娘安心养伤。”
她说着,微微侧身。
身后丫鬟便将托盘往前送了半步。
宋嬷嬷语气仍旧恭谨:
“小姐说,外头若有闲话,自有人替姑娘压着。姑娘只管宽心静养。”
说罢,她又抬了抬手,示意丫鬟将那只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支分量十足的赤金嵌珠簪。
“这是小姐一并赏下的。”
“待姑娘伤养好了,往后该有的体面,自然不会少。”
每一句都说得妥帖,听着挑不出半分不善。
沈昭宁却只觉得,心口方才那一点被轻轻拨起的酸涩,正一点一点凉下去。
方承砚自始至终都没有打断。
直到宋嬷嬷把话说完,他才淡淡看了一眼托盘里的东西,语气平平:
“既送来了,就收着吧。”
青杏端着药盏站在一旁,手指都不由得收紧了。
沈昭宁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垂着眼,静了片刻,才慢慢抬起头,看向方承砚。
声音很轻,却冷得发平:
“既然大人这样说。”
“那便请大人自己收着吧。”
屋里没人接话。
连宋嬷嬷面上那点恭谨,都僵了那么一下。
方承砚看着她,眸色终于沉了下来。
沈昭宁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只淡淡道:
“这是相府给的体面。”
“我受不起。”
宋嬷嬷低着头,不敢贸然开口。
屋里那点气氛,像一下压到了人心口。
半晌,方承砚才开口,声音也冷了些:
“昭宁。”
只两个字,已带了压人的意味。
沈昭宁听着,却只觉得疲倦。
她垂下眼,不再看他,声音仍旧很轻:
“往后也不必再送了。”
宋嬷嬷一时哑住。
方承砚站在一旁,神色沉得厉害,却仍没有立刻说话。
沈昭宁只觉得肩侧一阵阵发疼,连带着胸口也跟着闷得厉害。
她不想再撑着这一屋子人情往来,只偏头看向青杏,低声道:
“药呢?”
青杏这才猛地回神,连忙将药盏送上前。
“在这儿,小姐。”
沈昭宁低下头,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将碗里的药慢慢喝了下去。
药很苦。
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等最后一点苦涩慢慢咽下去,她才轻声道:
“我累了。”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宋嬷嬷最先反应过来,忙低头行礼:
“那老奴便不扰姑娘歇息了。”
她说完,连同那托盘里的药材与锦盒一并带了出去。
青杏也不敢多留,轻手轻脚将空药碗收起,退了出去。
屋里一下静了下来。
沈昭宁慢慢躺了回去,侧过脸,闭上了眼。
床帐里那张侧脸苍白得厉害,神色却冷淡得近乎平静。
方承砚站在原地,看了她片刻,终究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走了出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