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为喧嚣的天南坊市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余晖。从“听雨茶楼”获取的情报,沉甸甸地压在林烬心头,让他对眼前这片繁华景象,多了一层冰冷的审视。
“师兄,我们现在… …” 赵婉儿看着林烬沉静中透着寒意的侧脸,低声问道。她知道,那些情报意味着什么。
“先回‘听雨轩’。” 林烬收回望向西区方向的目光,声音平稳,“今日得到的信息太多,需消化一番,也要向赤阳长老报个备。另外,有些事情,夜晚或许更适合去做。”
赵婉儿了然。师兄这是要夜探某些地方了,而且目标很可能是… …柳青所在的西区。毕竟,柳青抵达坊市后便去了西区,那里鱼龙混杂,或许能发现更多关于他、关于枫叶城、甚至关于“兽神教”残留手段的蛛丝马迹。
两人不再停留,穿过依旧熙攘的街道,回到东区玄天宗包下的院落“听雨轩”。这是一处位于东区边缘、环境相对清幽的园林式建筑群,有数座独立小院,玄天宗弟子被安排在其中两座相邻的院落中。
赤阳真人已经回来,正与几名执事弟子在正厅议事,似乎是在确认宗门采购清单。见林烬二人回来,赤阳真人抬眼看了他们一下,点了点头,并未多问。显然,只要他们按时返回,不惹麻烦,赤阳真人并不干涉弟子私下的活动,尤其是在这以贸易为主的坊市。
林烬与赵婉儿回了自己分配到的厢房。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设有简单的隔音与防护禁制。
关上门,开启禁制。林烬在桌旁坐下,取出空白玉简,将今日在“听风阁”获取的关键信息,分门别类,以神识烙印其上。关于“灵犀谷旧事”与“枫叶城变故”的部分,他标注了“父母血仇关键”,关于“兽神教”与“控兽哨音”的关联,他标注了“行凶手段推测”,关于“金刚寺”与“流沙古城”的“龙吟”异象,他标注了“剑首碎片重大线索”,关于“克制阴煞”悬赏,他标注了“或涉九幽,可关注”。
做完这一切,他将玉简收起。这些是接下来行动的总纲。
“婉儿,” 林烬看向静静坐在一旁的赵婉儿,“你对今日所得信息,有何看法?”
赵婉儿想了想,认真道:“柳家和枫叶城那边,水很深,也很危险。那个李家能灭掉另外两家上位,背后定然不简单,而且经营了二十年,根深蒂固。我们若是要去调查,恐怕… …不易。西漠那边,动静太大,各方瞩目,我们若去,也需万分小心,且需做好充足准备。至于柳青… …他在西区,肯定不干好事。师兄是想今晚去探一探?”
“不错。” 林烬点头,“枫叶城和西漠,都不是急切可去之地。但柳青就在坊市之中,且对我怀有杀心,更可能与枫叶城、乃至当年之事有所牵扯。与其被动等他再次出手,不如主动探一探他的虚实。西区混乱,夜晚更是各种鬼蜮伎俩横行之时,正好行动。而且…” 他顿了顿,“我怀疑,柳青来坊市,除了采购物资,或许还有别的目的,比如… …与某些人接头,或者处理某些… …与枫叶城相关、不便在宗门内处理的‘货物’或‘账目’。”
赵婉儿脸色一肃:“师兄是说,他可能会与枫叶城的人,或者与当年行凶的‘兽神教’余孽有关的人,在此碰面或交易?”
“只是猜测。但他抵达当日便直奔西区,行色匆匆,必有所图。去探一探,或许能有意外收获。” 林烬说着,从储物袋中取出叶孤云所赠的“千幻面”和一套提前准备好的、没有任何宗门标识的黑色夜行衣。
“师兄,我陪你一起去!” 赵婉儿立刻道,也取出了自己的“暗影披风”。她虽修为稍弱,但《敛息术》配合“暗影披风”,隐匿能力极强,且水行法术在黑夜和复杂地形中也有独到之处。
“你留在客栈,为我接应。” 林烬却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西区情况不明,危险远超东区。我此去以探查为主,并非厮杀,人越少,越不容易暴露。况且,你在此处,若有事,可及时通知赤阳长老。记住,若天亮前我未归,你便立刻去找赤阳长老,就说我可能在西区遭遇不测,让他出面寻人。但在此之前,无论发生什么,你绝不可独自前往西区寻我。”
“师兄…” 赵婉儿还想争辩,但看到林烬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断,最终还是咬着嘴唇点了点头,“那… …师兄你千万小心。婉儿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放心,我有‘千幻面’和诸多手段,脱身不难。” 林烬安慰一句,将“千幻面”戴在脸上,心念微动,面具贴合,面部骨骼肌肉传来细微的麻痒感。片刻后,镜中出现一张面容蜡黄、颧骨略高、眼角带有细微皱纹、眼神浑浊的中年男子面孔,与林烬原本的清俊英挺截然不同,连带着气质也透出一股疲惫与市侩。他又换上一身夜行衣,将代表真传弟子的剑令和可能暴露身份的玉简等物留在房中,只带了些灵石、丹药、符箓,以及最重要的暗金古剑(用布条仔细缠裹,遮掩了剑身道纹和大部分暗金光泽,看起来像一柄品相不错的普通长剑),又将“小乙木神雷符”贴身藏好。
准备妥当,林烬对赵婉儿点点头,推开窗户。夜色已浓,月隐星稀,正是夜行之时。他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蝙蝠,悄无声息地滑出窗外,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听雨轩”外纵横交错的巷道阴影之中。
赵婉儿立刻关上窗户,开启室内禁制,在房间内盘膝坐下,却无法入定,心神不宁地关注着外面的动静,心中默默祈祷。
夜风微凉,带着南疆特有的湿热与远处西区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喧嚣与放纵气味。
林烬将《敛息术》与《惊鸿步》结合,身形在屋檐、巷道、阴影中快速而无声地穿行。他没有从主街走,而是专挑僻静无人的小路。得益于白日观察和“听风阁”信息中对坊市大致的区域划分,他对东西两区的界限和走向已有印象,朝着西区方向潜行。
越是靠近西区,空气中那种混杂的气息便越浓烈。香料、汗味、血腥、劣质酒水、乃至某些刺鼻的、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阴暗角落的腐败气息,交织在一起。建筑也变得低矮、破旧、杂乱,巷道狭窄如迷宫,许多地方甚至连照明的晶石都没有,只有一些店铺或宅院内透出的、昏暗摇曳的灯光。耳边开始响起各种声音:低沉的咒骂、压抑的惨叫、放肆的狂笑、骰子碰撞、女人的娇笑与哭泣… …与东区的“有序繁华”截然不同,这里充满了混乱、危险与欲望的气息。
林烬如同黑暗中的游鱼,小心地避开偶尔出现的、三五成群、散发着彪悍或阴戾气息的身影,也躲开了几处明显设有警戒阵法或暗哨的区域。他此行的首要目标是寻找柳青的踪迹,次要目标是探查西区与“控兽”、“邪术”或“枫叶城”相关的线索。
他首先潜行至白日柳青与跟班离去的西区主街附近。那里是西区相对“繁华”的地带,有几家灯火通明、门口站着护卫的赌坊、妓馆和斗兽场。人流量大,三教九流混杂,是打探消息和隐匿行踪的好地方,也最有可能找到柳青这类“有身份”的修士的落脚点。
林烬没有贸然进入这些场所,而是选择了一处可以看到街口大半情况的、三层废弃阁楼的屋顶,潜伏下来,将《灵目术》与《听风术》发挥到极致,仔细分辨着街上来往行人的气息、话语、以及那些出入各色场所的客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看到了许多形形色色地人物:赌输了灵石、失魂落魄走出的散修;搂着浓妆艳抹女修的彪形大汉;行色匆匆、斗篷遮面的神秘人;甚至还有两名身着“青木宗”服饰、但神色鬼祟的弟子,快速闪进了一家挂着“百草阁”招牌的店铺。
然而,没有柳青的身影。
就在林烬考虑是否要换一个观察点,或者冒险进入某家看似消息灵通的茶肆、酒馆打探时,街口另一端,一条更加阴暗狭窄、弥漫着刺鼻腥臊气味的巷子里,走出了几道身影。
为首一人,虽然也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袍,脸上似乎也用了某种粗浅的易容手段,但那走路的姿态、习惯性的挺胸昂头、以及周身那股子掩饰不住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属于玄天宗“精英弟子”的倨傲气息,林烬几乎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柳青!
他身后跟着两名白日见过的庶务堂跟班,此刻也换上了便装,神情警惕地四下张望。三人步履匆匆,脸上带着一丝完成交易后的放松,又似乎有些急迫,似乎想尽快离开这片区域。
看他们来的方向,是那条被称为“腐鼠巷”的、西区著名的“脏乱差”区域,据说那里充斥着最下等的娼寮、黑店、以及一些处理“见不得光”的买卖的窝点。
“柳师兄,东西已经交给‘老鬼’了,他验了货,很满意,灵石也结清了,比预期的还多了一成。” 一名跟班低声道,语气带着谄媚。
“嗯,算他识相。” 柳青哼了一声,声音刻意压低,但林烬听得清晰,“枫叶城那边新送来的一批‘火枫木’品质如何?可别又是些次品。”
“师兄放心,李家这次送来的都是上等好料,年份足,火灵充沛,已经存进西三库了。陈管事说,等过两天‘中州四海商会’的管事到了,一并出手,能卖出高价。另外,李家家主还托陈管事给您带话,说城西那座小铁矿的‘麻烦’已经彻底处理干净了,让您和… …家里放心。” 另一名跟班回道,说到“麻烦”时,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柳青满意地点点头:“李家办事还算利索。告诉陈管事,这批‘火枫木’的收益,老规矩,七成归家里,剩下三成,两成打点上下,一成… …算他的辛苦费。至于那铁矿… …既然干净了,就让他好生经营,莫要再出纰漏。如今家里处境微妙,这些外围的产业,更要稳当。”
“是,师兄。那… …咱们现在回东区?还是去‘红袖招’快活快活?” 跟班挤眉弄眼。
柳青眼中闪过一丝意动,但随即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阴霾:“算了,今日云梭上那小子… …风头出尽,赤阳老鬼似乎也对他另眼相看。这几日都给我安分点,少去那些地方招摇。先回去,看看那小子还有什么动静。哼,别以为出了次风头就了不起了,等到了枫叶城… …有的是机会让他知道厉害!”
枫叶城?他们想在枫叶城对自己动手?林烬眼神一寒。看来,柳青或者说柳家,是打算在枫叶城这个他们的地盘上,彻底解决自己这个“麻烦”了。这倒也符合柳青的作风,在宗门和坊市有所顾忌,便想引自己去他们的主场。
三人说着,已走到街口,眼看就要转入通往东区的主道。
林烬不再犹豫,悄无声息地从屋顶滑下,如同鬼魅般缀在三人身后,保持着约莫二十丈的距离。他要看看,柳青他们在西区的“窝点”或者“库房”具体在哪里,或许能发现更多关于枫叶城交易,甚至“兽神教”相关物品的线索。
柳青三人似乎对西区颇为熟悉,七拐八绕,穿过几条更加僻静、甚至有些阴森的小巷,最终来到一处挂着“刘记皮货”破旧招牌的、紧闭着大门的小院前。院墙高耸,布满了陈旧的苔藓,门口并无守卫,只有两盏气死风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
一名跟班上前,以一种特定的节奏敲了敲门。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同样蜡黄、神情警惕的老脸,目光在柳青三人身上扫过,点了点头,将门完全打开。
三人迅速闪身而入,木门再次紧闭。
林烬潜伏在巷子对面的阴影中,默默记下这处院落的位里和特征。“刘记皮货”,看样子是柳家在坊市西区的一处秘密据点,或者至少是与他们关系密切的联络点、仓库。那看门老者气息不弱,有炼气后期修为,且眼神锐利,显然是看家护院的好手。
他没有贸然靠近探查。院落周围很可能设有警戒阵法,而且里面情况不明,强闯不智。但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耐心潜伏,想看看是否还有其他人进出,或者能否听到里面的只言片语。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院落里再无动静,也没有其他人靠近。夜已深,西区的喧嚣也渐渐沉寂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或更夫沙哑的报时声。
就在林烬准备放弃,返回客栈之时——
“吱呀”一声,那扇木门,再次被打开了。
出来的,却不是柳青三人,也不是看门老者。
而是一个身形瘦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头上戴着一顶破旧斗笠、几乎遮住大半张脸、看不清具体容貌的人。此人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狭长包裹,步履看似蹒跚,但落脚极轻,几乎没有声音,如同夜行的狸猫。
他出了门,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无人,便迅速朝着与柳青来时相反的方向——西区更深处、那片被称为“鬼市”的、连白天都少有人去的区域,快步走去。
此人身上的气息… …极其微弱,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与周围阴影融为一体的“死寂”感。若非林烬目力与神识远超同阶,又一直全神贯注,几乎难以察觉他的存在。而且,林烬从他身上,隐约感受到了一丝… …极其微弱的、与“兽神教”兽皮纸上描述的、那种“阴冷”、“邪异”感有些相似的波动,但更加晦涩,难以捉摸。
更重要的是,林烬的目光,落在了他背上那个油布包裹的形状上。
那形状… …隐约像是一根… …笛子?或者,是某种… …哨?
林烬的心,猛地一跳!
他没有丝毫犹豫,放弃了继续监视“刘记皮货”,身形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朝着那个背着狭长包裹的、神秘斗笠人消失的方向,追了下去。
夜色,愈发浓重。前方,是西区最深、最暗、也最危险的“鬼市”区域。
而那个斗笠人,以及他背上那疑似“哨”的包裹,很可能会揭开“灵犀谷哨音”的最后一层面纱,甚至… …直接指向当年行凶者的踪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