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湾镇,澄江船厂,辰时初。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巨大的船坞和连绵的工棚在熹微的天光中显露出沉默威严的轮廓。
工匠、学徒们陆陆续续从各条巷道汇入厂门,带着工具,或低声交谈,或行色匆匆,开始新一天的劳作。
晚秋背着竹编背包,脚步轻快地走在通往木作工棚的路上。
她到得不算最早,但也不晚。
晨风清冷,吹在脸上有些刺,但她心里却是一片沉静的暖意。
昨日师傅正式教了她手艺,那种被认可,能真正触摸到木材纹理,看到榫卯在自己手中成型的感觉,让她直到此刻想起来,心头依旧微微发烫。
“林姑娘!”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晚秋脚步微顿,转过身,只见林静友正快步朝她走来。
“林公子。”
晚秋停下脚步,微微颔首。
林静友在她面前站定,语气自然,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熟稔,
“我正想问问,我那背包....不知开始做了没有?”
他说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晚秋背着的那个同款竹包,眼中掠过一丝欣赏。
“已经在做了。”
晚秋回答得干脆,同时想起什么,伸手从自己背包的侧袋里,摸出一个用粗布仔细包着的小包。
她解开系绳,里面是二十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被她用细麻绳穿成了两串,每串十文,整齐地码放着。
“对了,林公子,”
晚秋将这两串铜钱递过去,声音清晰平静,
“这是找你的钱,你点点。”
林静友看着递到面前那两串铜钱,明显愣了一下。
昨日晚秋没有把铜板给他,他还以为晚秋已经忘了,心里还在暗自窃喜,好像这样,二人之间就会多一层微妙的联系。
“这....”
林静友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和失落,他下意识地摆手,声音里带上了点不自然的急切,
“林姑娘,其实不必如此麻烦的,不过几个铜板,就当是工钱和料钱一起了....”
晚秋却摇了摇头,拿着铜钱的手没有收回,目光清澈地看着他,
“该是多少就是多少,工钱八十文,是事先说好的,这二十文,是你的,自然要还你。”
她说得理所当然,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昨日晚秋就把铜板带着了,准备晌午吃饭的时候就找给他的,结果昨日师傅教上兴头,愣是没有抽出空来。
这不早上正好送上门,就赶紧把钱还了。
林静友被她这过于坦荡直接的态度弄得一时语塞,看着她执着伸出的手,和那两串在晨光下微微反光的铜钱,
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像是被戳破的肥皂泡,悄无声息地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尴尬,挫败的复杂情绪。
他终究不是强人所难的人,也做不出继续推拒的失态之举。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的意味,伸手接过了那两串铜钱。
“林姑娘做事,真是....一丝不苟。”
他将铜钱握在手心,指尖还能感受到一丝残留的暖意,语气有些干涩地夸赞道。
晚秋见他收了,点点头,
“应当的。”
她将空了的粗布包重新叠好,塞回背包侧袋,动作干脆利落。
林静友看着她这副全然不将方才的银钱往来放在心上的模样,张了张嘴,
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拉近一下这忽然又变得有些疏远的距离。
然而他还没想好措辞,一个洪亮中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嗓音,炸雷般在不远处的木作工棚门口响起,
“秋丫头!磨蹭什么呢?还不快过来!昨儿教你的东西,睡一觉就忘了?”
只见王文景他背着手站在工棚门口,板着脸,目光如电般扫过来,精准地落在晚秋身上,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别跟不相干的人废话,赶紧过来干活!
“诶!来了,师傅!”
晚秋闻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应了一声,声音清脆。
她甚至没来得及再跟林静友说一句告别的客气话,只是匆匆对他点了下头,便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着王文景的方向小跑过去。
晨风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瞬间被期待点亮,只看向自己师傅的眼睛。
林静友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两串微温的铜钱,看着晚秋毫不留恋跑开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有些不是滋味。
“哼。”
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从他身侧传来。
林静友浑身一僵,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只见自己的师傅李匠人不知何时也到了附近,正背着手,目光淡淡地扫过他,
又瞥了一眼远处已经跑到王文景身边,正仰着头听师傅说话的晚秋,
从鼻子里哼出那一声后,便不再看他,迈着方步,不紧不慢地朝着另一边的工位走去。
林静友脸上瞬间涨红,握着铜钱的手心微微出汗。
他慌忙将铜钱揣进怀里,低下头,不敢再看晚秋那边,也迈开脚步,朝着自家师傅的方向,有些狼狈地跟了上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