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初,下工的梆子声准时在船厂上空回荡。
嘈杂的劳作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从各个工棚涌出的人流,以及饥肠辘辘的催促声。
匠人们三三两两,说笑着,朝着食堂的方向大步走去。
晚秋放下手中刚刚练习完,还带着新鲜凿痕的一块木料,仔细清理了工具上的木屑,又将工位收拾整齐。
她刚背好背包,一抬头,就见王文景已经站在她工位旁,背着手。
“还磨蹭?不饿?”
“饿的,师傅。”
晚秋老实回答,站起身。
“饿了还不走?”
王文景转身,朝工棚外走去,脚步不疾不徐,却也没像往常那样把晚秋甩在后面,显然是在等她跟上。
晚秋连忙快走两步,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汇入前往食堂的人流。
这一次,晚秋明显感觉到了一些不同。
周围若有若无投来的目光似乎更多了,尤其是那些认识王文景的老匠人,看到晚秋这么近地跟在王文景身后,脸上都露出几分惊讶和探究。
而王文景对此视若无睹,只是偶尔用眼神扫一下晚秋,确保她没跟丢。
到了食堂,人声鼎沸,饭菜的蒸汽混合着汗味扑面而来。
长长的队伍在几个大窗口前排着,嘈杂缓慢地向前蠕动。
王文景却没往那些队伍去,他脚下方向一转,朝着上次那个侧面的小门走去。
晚秋安静地跟着。
进了小门,王文景熟门熟路地走到上次那个靠边的位置,将手里提着的,装着他自己碗筷的小布包放在桌上,对晚秋道,
“等着。”
说完,他背着手,径直朝着打饭的窗口走去。
晚秋有些意外。
之前是师傅给了牌子,让她自己去打饭。
这次...师傅亲自去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王文景那并不算高大,却透着匠人特有沉稳气质的背影,
挤在几个同样看起来是小管事模样的人中间,对着窗口里的伙夫说了句什么,还朝晚秋这边指了一下。
窗口后的胖伙夫探出头,朝晚秋这边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恍然和更热情的笑容,连连点头。
很快,王文景就端着两个堆得冒尖的大海碗走了回来。
他将其中一碗明显分量更足,肉片和油渣几乎盖住了底下饭菜的碗,重重地放在晚秋面前的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吃。”
王文景只说了一个字,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晚秋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碗。
糙米饭被压得实实的,上面盖着的烩菜浓油赤酱,大块的萝卜,土豆炖得软烂,
而最显眼的,是那几乎铺满了半个碗面的,油光发亮的肥肉片和焦香的猪油渣,数量比寻常多了近一倍!
就连旁边的咸菜丝,似乎也浇了更多的肉汤,油汪汪的。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师傅的碗。
师傅的碗更大,饭菜也足,肉片同样不少,但对比之下,自己这碗的硬货似乎....更突出些?
“看啥看?快吃!”
王文景已经扒了一大口饭,见晚秋不动,皱着眉催促,声音含糊却带着不容置疑,
“正是长力气学手艺的时候,不吃饱怎么行?瞅你瘦的,风大点都能吹跑,吃!不够再去添!咱不差那一口饭!”
王文景此话一出,若是寻常人,怕是要感动不已了。
可对于晚秋来说,这更能让她感受到价值的重量,若你这个人在别人眼里有价值,就会像现在这样。
陈信是这样,师傅也是这样。
晚秋侧头看向不远处跟她一起进船厂的郑守拙,他碗里的肉绝对没有自己的多,估计也没有吃完了再添这一项福利。
莫名的,晚秋心里就燃起了斗志,
“谢谢师傅。”
晚秋小声说了一句,拿起筷子。
没有再客气,夹起一大块肥瘦相间,炖得颤巍巍的肉片,送进嘴里。
肉香瞬间在口中爆开,混合着浓郁的酱汁,她又扒了一大口浸满肉汁的糙米饭,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她吃得很快,很专心,但动作并不粗鲁,只是效率极高,一口接一口,腮帮子不停动着,眼睛微微眯起,是全心全意享受食物,补充体力的模样。
王文景一边吃着自己碗里的饭,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着对面的徒弟。
看她大口吃肉,大口扒饭,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努力囤粮的小仓鼠,
完全没有寻常姑娘家吃饭时那种扭捏作态,小口细嚼的做派,心里非但不觉得粗鲁,反而越发顺眼。
对嘛,干力气活,学手艺的人,就得有这股实在劲儿!
吃饭都不痛快,还能指望干活痛快?
他瞧着她虽然瘦,但骨架匀称,手腕和手指都很有力,是块好料子。
就是太瘦了,得多吃点,长点肉,才扛得住以后的辛苦。
想到这里,王文景心里那点因为惜才生出的,超越寻常师徒关系的操心,又冒了出来。
他几口把自己碗里的饭扒完,放下筷子,看着晚秋还在专注地消灭最后几块肉和饭粒,
犹豫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难得的,与谈论手艺无关的严肃。
“秋丫头,”
他开口,语气有些生硬,像是在斟酌词句,
“有些话,按说师傅不该多嘴,但你既然喊我一声师傅,我也不能全然装聋作哑。”
晚秋闻言,停下筷子,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疑惑地看向王文景,安静地等待下文。
王文景被她这么直白地看着,更觉有些难以启齿,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目光移开,落在油腻的桌面上,
“咱们这行,你也看见了,是实打实的力气活,手艺活,
要学出来,要立住脚,得下死功夫,得心无旁骛...”
王文景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些,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知晓你已经成亲了,成了家,是好事,但....如今你既然进了这船厂,拜了我为师,想学点真本事,
这头几年,正是最要紧,最吃功夫的时候,
身子....得顾好,不能出岔子,有些事....能避则避,能缓则缓,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他说得含糊,甚至有些词不达意,脸上带着一种与平日的严肃古板截然不同的,罕见的窘迫和关切。
但晚秋听懂了。
她眨了眨眼,没想到师傅会跟她说这个。
这下晚秋心里,倒是有点实打实的动容了。
师傅这是真心为她着想,怕她因为成亲生子耽误了学艺的黄金时期,怕她在这男人堆里,
在这需要全身心投入的苦活计里,因为身子不适而吃亏甚至放弃。
她用力咽下嘴里的饭,看着王文景,很认真,很清晰地点了点头,也低声回答,
“师傅,我明白的,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对我来说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学手艺,别的事都不会来耽误我。”
她说得坦荡,没有忸怩,也没有故作懵懂。
王文景看着她清澈坦然的双眼,听着她毫不犹豫的回答,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同时涌起一股更深的欣慰。
这丫头,不仅手巧,心也明,是个能听得进话,知道自己要什么的。
“嗯,明白就好。”
他脸上重新恢复了一贯的严肃,好似刚才那番窘迫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他站起身,拿起空碗,
“吃完把碗送过去,歇一会儿,未时初,准时回工棚,下午教你凿榫。”
“哎!知道了,师傅!”
晚秋脆生生地应下,看着师傅略显匆忙离开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最后几块油光发亮的肉片,夹起来,大口大口的吃下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