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康正要退下,周婉茹却又开口,
"你去知会一声青萝。"
周康应了声"是",垂着眼退了出去,门帘落下,将书房的冷寂重新拢住。
周婉茹重新拿起笔,笔尖蘸了墨,却在账册上悬了许久,迟迟落不下去。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手顺着眉心往上拢,触摸到头上的发簪,今日带着的这支点翠簪子,是母亲前些日子特意送来的,簪子上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
母亲...
后宅的日子,你也是这般过来的吗...?
窗外的风刮得窗户纸沙沙响,她把簪子重新插好,俯下身,继续拨弄算盘,珠子的脆响在空荡的书房里回荡,
把那些没说出口的情绪,都压进了账册的墨痕里。
周康从书房出来,脚步没停,径直往偏院走。
到青萝住的房前才停下,屈指叩了叩门框,声音压得极低,
"姑娘,小姐让你去伺候大爷。"
屋里传来轻微的响动,不过眨眼工夫,门就开了。
青萝穿着月白的夹袄,出来时眉眼上已经挂上了风情,又朝周康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没多问,也没多余的神色。
周康见她这般稳重,也放了心,颔首转身走了,没再多说一个字。
青萝回屋理了理袖口,又对着铜镜抿了抿鬓角,才往林静友的书房走。
她早就察觉杏儿那丫头不安分,总往大爷跟前凑,她碍着自己是通房的身份,不好跟个丫鬟争抢,只能按捺着。
如今得了小姐的示意,她自然不会再退让,
毕竟这本来就是她的本分。
推门进去的时候,林静友正端着酒杯出神,杏儿还站在他身侧,手里捧着汤碗,袖口有意无意地蹭着他的胳膊。
青萝神色不变,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接过杏儿手里的汤碗,声音平稳,
"大爷,奴婢来伺候你吧,杏儿,去给大爷备一盏醒酒茶来。"
杏儿脸一下子就白了,心里想着,
‘这小贱人,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当即就要反驳,一抬眼,又看到了门外周康的侧影,顿时不敢再开口。
周康怎么在这里!
定是得了小姐的授意!
她不过是陪嫁丫鬟,青萝是正经的通房,名分上就压她一头...
杏儿咬着下唇,福了福身,不甘不愿地退了出去。
对上周康似笑非笑的眼神,嘴里低声骂了一句,
“走狗!”
便跺着脚大步走了。
林静友看着青萝把汤碗放在他面前,又动手替他解外袍的系带,心里先是一阵厌烦,
觉得周婉茹管得太宽,连他房里的事都要插手。
可转念一想,青萝到底比杏儿稳重,不会像那丫头似的只会说些奉承话,还总拿眼神试探他。
他闷声喝了一口汤,没推开青萝的手,算是默许了。
"今日在船厂累了吧?"
青萝替他脱了外袍搭在衣架上,又蹲下身替他解靴子的系带,动作不疾不徐,
"奴婢备了热帕子,等会儿擦把脸就歇着吧,夜里风凉,别熬坏了身子。"
林静友"嗯"了一声,心里的烦躁莫名消了大半。
他其实也累了,下午跟郑守拙吵了一架,回来又跟周婉茹置了气,再应付杏儿的试探,实在没什么精力。
青萝的话不多,却句句都落在实处,不像杏儿那样只会顺着他的话头撩拨。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任由青萝伺候,书房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盆里木炭噼啪的轻响。
窗外的风还在刮,可屋里的暖意渐渐漫上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都暂时压在了酒意之下。
-
而此时,镇上那处挂着破草帘的小院里,正漫着热腾腾的饭香。
西厢房里,晚秋把今日的瓦罐打开,
晚饭不如晌午那般丰盛,但也是有肉的,猪油炒的青菜,再加上豆干炒肉片,一路走的快,到家时,还冒着些许热气。
陈穗儿听见动静,从堂屋出来,见两人回来,忙迎上去,
"你们回来了?可吃过了?我给你们盛饭?"
晚秋笑着摆了摆手,
"嫂子不必,早上我们在家随便吃点就行,中午和晚上我都从厂里带饭回来,不劳烦你们。"
陈穗儿还待要说,林清河温声叮嘱,
"穗儿嫂子,这头三个月胎元最不稳,你往后几天尽量卧床,别久站也别干重活,快去歇着吧。”
陈穗儿听着林清河的话,鼻尖先是一酸,攥着衣角的手松了又紧。
她之前最怕的就是自己有了身子,占着屋子还干不了活,给主家添累赘,
没想到主家不但没半句埋怨,连往后几天的注意事项都替她想周全了。
目光扫过桌上那两碟菜,油亮的青菜还汪着一层薄薄的猪油花,豆干炒肉片的肉片切得匀匀的,寻常地界哪有这种待遇?
她心里头不自觉就泛起点酸涩的滋味,
晚秋有手艺,在船厂是正经匠人,连带的饭都比旁人强些,不像自己,只会蒸个饼子守个摊子。
可这念头一冒出来就赶紧压下去了,那可是要有真才实学才能进去的地方,自己就算有那个心思,也没那么手艺,
自己不能在这杵着了,省的像是要凑上去讨口吃的一样。
陈穗儿赶紧垂下眼,软声应了句"哎",便扶着门框慢慢回了堂屋。
人走了,小两口便坐下一边闲话,一边吃饭。
两人刚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院门口就传来板车轱辘碾过冻土的"咯吱"声,还有张大江粗重的喘气声。
陈穗儿在堂屋里一听这动静,想也没有想就要起身,手都搭到门帘子上了,
林清河已经放下碗筷站起来了,一边往外走一边说,
"穗儿嫂子你坐着别动,我去搭把手就是。"
晚秋也放下筷子,朝堂屋方向扬声道,
"嫂子你别出来,你这要是再累着动了胎气,回头还得清河重新给你煎药调理,那才是真麻烦人。"
陈穗儿的手停在门帘上,想了想也是,自己前脚刚晕过,清河还特意嘱咐了要卧床,要是这会儿逞强去搬东西,
万一又出点岔子,不光耽误人家干活,还得让小林大夫费心,实在是不应该。
她只好又坐了回去,隔着门帘应了声,
"那...那就有劳小林大夫了。"
帘缝里,她看见林清河已经帮着张大江卸草墙了,张大江还一个劲儿地摆手说不用,
林清河笑着说没事,顺手就帮着搬东西进了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