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江跟着林清流进了院子,他是个三十来岁的壮实汉子,常年在镇上帮人拉板车送货,走起路来肩膀一耸一耸的,一双大手骨节粗大。
进了堂屋看见地上码着的那一堆货物,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弯腰拎了拎其中一只布袋,掂了掂分量,
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乖乖,这一大堆,怕有八九百斤吧?’
当然,这感慨没有说出来,只是闷头把布袋一只一只往板车上搬。
搬的时候心里还在琢磨,这河湾镇一个镇子,一天能收这么多东西往外送?
青石镇、双桥镇、白沙镇、柳林镇、黑水镇,五个方向都有,大大小小几十件,
头一天开张就这么热闹,这林家的捎带行怕是真要起来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林清舟,见这小三爷面色沉稳却并不轻松,眉头微蹙着,像是心里装着什么事。
张大江便不多嘴,只管搬货,每一袋每一筐都码得整整齐齐,拿绳子在板车上拦了两道绑结实了,
这才直起腰拍了拍手,
"好了小三爷,走吧。"
林清流在前面拉板车,张大江在后面推着,三个人沿着巷子出了东街,拐上镇里的大道,一路往码头的方向去。
板车轮子在青石板路面上咯噔咯噔地响,布袋和竹筐堆了半人高,引得过路的行人纷纷侧目。
到了码头边,林清舟先跳上清水号把舱里的杂物归拢到一边,腾出地方来。
林清流和张大江一趟一趟地往船上搬,
二十斤一袋的山货、十几斤重的半扇腊肉、七八个竹篮子、几捆布匹,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件,
全都码进了船舱里,把舱底堆得满满当当。
张大江最后一趟搬完,站在码头上擦了一把汗,看了一眼船舱里那些货,又看了看林清舟。
"小三爷,东西都搬完了,板车我先拉回去了,你们路上慢些。"
林清舟朝他拱了拱手,
"辛苦大江了。"
张大江憨厚地笑了一声,摆摆手,拉着板车沿来路回去了。
暮色渐浓,河面上笼了一层薄薄的金红色。
林清舟和林清流在船上等着,舱里的货物堆得满满当当,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码头那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林茂源背着他那只药箱从仁济堂方向过来了。
他老远看见清水号停在岸边,又看见舱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货物,脚下步子快了几分。
"这么多货?"
林茂源上了船,扫了一眼船舱,把药箱放在舱尾的空处,也不多说什么,默默在船尾坐下,拿起另一支备用的橹,朝林清舟点了点头。
林清舟把主橹一拨,清水号缓缓调头离了码头。
父子三人沿着河道往清水村方向划去,船身吃水比平时深了许多,橹吃在手里比往常沉了一倍。
暮色在水面上铺开,两岸的树影变得模糊起来,远处村子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细细的白烟在晚风里斜斜地飘着。
船到清水村码头的时候,天边还剩最后一层橘红色的光。
码头边的新库房门口,一个人影闷头坐在门槛上。
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个姿势和轮廓林清流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李樵夫。
看着船过来,李樵夫站起身子,朝岸边走了几步。
见李樵夫朝这边靠近,林清流便起了个念头。
他手里攥着缆绳,也没往桩子上扔,胳膊一甩,那麻绳便朝着岸上飞了过去,落点比寻常抛缆远了好几步,力道也大了些。
李樵夫像是早就在等着似的,胳膊一抬,手掌张开,那根飞过来的缆绳便稳稳当当落进了他掌心里。
他五指一收,握住绳头往自己这边一带,一股大力顺着缆绳传到船上,清水号船身轻轻一晃,便被稳稳地拉到了码头边。
李樵夫不慌不忙地把缆绳在木桩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动作干脆利落,从头到尾没出一声。
林清流眨了眨眼睛,朝林清舟悄悄看了一眼,林清舟面不改色地上了岸,朝李樵夫点了点头,
"李叔,帮忙搭把手。"
李樵夫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船舷边,等着搬货。
三个人加一个李樵夫,一袋一筐地往库房里搬。
林清舟和林清流搬大件的,李樵夫拎小件的,他力气不小,一手一只竹筐走得又稳又快,几趟下来脸不红气不喘的,
只是搬完了又退回到库房门口的石阶上坐着,像一截安静的木桩子。
正搬着,库房门口传来脚步声,张春燕系着围裙从家里的方向过来了,手里还举着一盏油灯,远远就看见了这边忙碌的人影,加快了步子走近来。
她站在库房门口往里头一看,堆了半屋子的货物,大大小小几十件,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把手里的油灯挂到库房墙上的铁钩上。
"天爷!今天这么多货啊!"
张春燕把袖子往上卷了卷,
"三弟,你先别动,让我来,我来分。"
林清舟把最后一袋干枣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库房地面上,直起腰来喘了口气,见张春燕已经麻利地在库房里走了一圈,
借着油灯光打量那些货物上的标签和底单备注,嘴里念念有词,
林清舟便在一旁看着,偶尔提点几句。
张春燕仔细,每一件货都要对照底单上的名字和地址核对一遍才肯入库,遇到拿不准的便回头问林清舟。
两个人一个教一个学,旁边的货渐渐按镇子分成了五堆,库房里也有了初步的秩序。
林茂源已经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见这边分货的活计已经上了正轨,便没再多待,
背着手往林家小院方向去了,临走前说了一句"饭好了叫你们",便先回去了。
林清流把最后一筐货搬进库房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朝自家船只走去。
他蹲在河岸边,探身去摸那张拖网,手指勾着网绳慢慢提起来,沉甸甸的,
但往下坠的力道不是鱼,是水草和淤泥缠在网眼上。
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网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连条小鱼苗都没碰上。
他"嘿"了一声,把网重新抖开铺回水里,站起来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石子骨碌碌滚进河里,咕咚一声,很快被流水吞没。(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