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山没有马上答,抬起手指了指旁边蹲着的李大海,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你以后好好给我认字,把认字算数都学明白了,听见没有。"
李大海正在埋头喝第二碗糊糊,听见这话抬头嘟囔了一句,
"我跟着你划船不就行了,认什么字啊,费那劲......"
话还没说完,李大山一个爆栗敲在他脑门上,"咚"的一声脆响。
李大海"哎哟"一声捂住脑袋,碗里的糊糊差点泼出来,瞪着他哥,
"打我作甚!"
"你难道还想划一辈子的船?"
李大山收回手,正色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的李大河,
"你知不知道咱们这一趟挣了多少钱?"
李大海揉着脑门,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
"多少?"
李大山伸出手,比了个数字,声音压低了却掩不住那股子兴奋,
"七百文!"
李大海嘴里的糊糊差点喷出来,眼睛瞪得溜圆,
"啥?!七百文!"
李大河端着碗的手也顿住了,抬头看他哥,
"是落到咱们手里七百文,还是一共?"
他到底比李大海稳重些,问得细。
李大山把碗放下,掰着指头跟他们算,
"一共将近七百文,头年五五分成,林家拿一半抵船资,落到咱们兄弟三个手里的,也有三百多文。"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就这一天。"
李大海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隔了好一会儿才把嘴里的糊糊咽下去,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难以置信的劲儿,
"三百多文?!都快赶上镇上做一个月工了!"
李大河也"啧啧"了两声,低头看着手里的糊糊碗,像是要把那些数字再品一遍,
"一天三百多文...要是去扛大包,一天累死累活也就挣个几十文....这跑船的买卖,是真来钱啊。"
李大海忽然觉得手里那碗糊糊喝着更有滋味了。
他"呼啦"又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脸上那股子方才还嫌累的神色已经没了影儿,
换上了一副"这活还能再干十年"的神气,嗓门也高了些,
"哥!那往后咱家就指着这船了!划船有啥累的?一天三百文,累死都值!"
李大山看着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声音沉下来,
"你以为这就到头了?"
李大河和李大海同时看向他。
"你们想想,今日来这头一趟,就往回带了一封信,往后跑顺了,两头都能跑,货只会越来越多,
到时候不是十件,是二十件,三十件,一趟出去的货多了,挣的自然更多。"
"你们再想想林家那位林匠人,人家可是在澄江船厂造过十五丈大船的人物!
十五丈的船,咱家院子都没那么长,你说说,等往后有了钱,林家能不继续造大船?
到时候造了更大的船,能走更远的水路,咱们还能只守着青浦县?"
火堆噼啪爆了一颗火星,飞起来又落进灰烬里。
李大海听得愣住了,嘴里的糊糊都忘了咽。
李大山指了指李大海,又指了指自己和李大河,
"咱们村的福气还在后头呢,往后林家要是有更大的船,更远的道,那就不是只在青浦县这几个镇子之间跑了,
你要是现在不好好认字算数,连单子上的收货人都认不全,往后林家发达了,要挑人走更远的水路,凭什么挑你?
你就永远是个摇小船的!"
李大海被他哥这一番话说得半天没吭声,低了头拿手指头抠碗沿。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道了一句,
"那...那我往后好好学。"
李大河在旁边也点了点头,将方才那番话听进了心里。
"大哥说得对,我认字比大海多不了几个,往后真要跑更远的道,光靠蛮力不顶事,
咱俩都跟着你好好学,能学多少学多少。"
李大山看了他们两个一眼,脸上那层严肃的神色收了收,嘴角重新浮出一点笑意来,伸手拍了拍李大海的肩膀,
"行,回去之后我教你,一天认五个字,学不会不许吃饭。"
李大海苦着脸"啊"了一声,但到底没有反驳,低头把最后一口糊糊灌了下去,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火堆跳了跳,头顶的星星越来越密了,河水在不远处哗哗地淌着,
春夜的虫鸣一阵一阵的,裹着草木和湿润泥土的气息,把白日的疲惫一点一点地卷走了。
三兄弟围着火又坐了一会儿,就卷铺盖睡了,谁也没再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李大山脑子里盘算着明日一早往回赶的路程,想着后天一早就能回到清水村,
回去之后要怎么把这趟白沙镇的账目一五一十地跟林家交代清楚。
-
二月廿六,天还没亮透,河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
李家三兄弟寅时就起了,天边还是暗的,河面上只有淡淡的水光倒映着隐约的星子,
三兄弟谁也没多话,上了船便各自就位,兴顺号的船身悄无声息地离了岸,朝着清水村的方向划去归家。
春日的天亮得早,约莫走了半个时辰,东边的天际便开始泛白了,先是一层浅淡的鱼肚白,接着慢慢渗出一线橘色的光,把河面上的雾气一寸一寸地驱散开。
两岸的树影从模糊变得清晰,水鸟也开始在芦苇丛里扑腾翅膀,叽叽喳喳地叫成一片。
李大山心里估算着路程,掌橹的手稳得很,偶尔调一下方向避开浅滩。
三个人轮换着划,几乎没怎么歇,船上带的干粮也只在中途匆匆啃了两口。
午时刚过,清水村林家码头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前方。
李家三兄弟远远的就看见了那排新修的库房,心里都松了口气。
他们本可以先把船停回自家的泊位,再走回林家这边交单,
但李大山心里惦记着那封多收的回信和那张自开的单子,总觉得这东西迟一刻交到林家手里就不踏实。
他撑着橹直接往林家码头靠了过去。
库房门口,张春燕正在里面弯腰归置货物,听见水声抬头往窗外一看,见一艘船正稳稳地靠过来,
便放下手里的货单走到门口,眯着眼辨认了一下船影。
她见三兄弟都在船上,神色疲惫但精神头不错,脸上便浮出笑来,站在门槛上喊了一声,
"回来啦?我还以为你们要晚些才到呢,没想到这午时就回来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