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孙二狗的事,大伙儿都看见了,我把他撵出村了,你们觉得我处置得严不严?"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不严不严","该的该的",也有人没出声,只是点着头。
"我心里清楚,"
李德正接着说下去,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
"村里这些年丢东西的事儿,不止孙二狗一个人干的,有些事我知道,有些事我没抓着人,
有些事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我没说,不等于我不知道。"
这几句话一出,人群里气氛陡然变了。
刚才还松松垮垮站着的几个人,不自觉地绷直了后背。
有人扭头假装看路边的树,有人把旱烟管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里不抽了。
李德正没点名,也没朝任何一个人多看一眼,
"我今儿把话撂在这儿,孙二狗是撵出去了,往后谁再犯,就不是撵出去那么简单。"
他嗓子提了提,
"再有人偷东西,不管偷谁家的,不管偷得是什么,只要让我抓着,没二话,直接捆了送县衙。"
"到时候该怎么判怎么判,该蹲大牢蹲大牢。"
"送进大牢,也就不用担心饿死了。"
"大牢里馊饭管够,饿不死了。"
"噗"的一声,人群里不知道谁没憋住,嗤了一下又赶紧捂住了嘴。
其他人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一个个把嘴角绷得紧紧的。
李德正没理这些反应,
"各家各户回去也都跟自家男人孩子说一声,手脚干净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手脚不干净的,自己掂量掂量。"
说完他也不再耽搁,回头喊了一声,
"大河!"
李大河几步跑到晒谷场中央,往他爹跟前一站,
"爹。"
"跟我走一趟。"
李德正说完转身朝孙二狗走去。
李大河也不多问,跟在他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父子两个一前一后来到榆树底下,李德正弯腰把那两根麻绳的活扣解开,麻绳一圈一圈从树干和孙二狗腰间抽下来。
李大河站在旁边看着,以防孙二狗突然使什么花招,不过孙二狗那副样子,两条腿软得像刚出锅的面条,别说跑了,站都站不太稳。
绳子解完了,孙二狗整个人靠在树干上直喘气,伸手揉了揉被勒出深印的腰肋。
李德正把麻绳往自己腰间一别,开口说了句,
"走,回你屋去。"
孙二狗愣了一下,抬头看李德正。
李德正面皮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也不解释,就等着。
李大河往前逼了一步,孙二狗这才反应过来,扶着树干慢慢站直了,低着头在前面走。
父子两个跟在他身后,隔了三四步远。
三个人沿着晒谷场边上的村道朝村西头走。
晒谷场上的人群还没完全散尽,有人看见他们往西走了,就猜到是去孙二狗家,三三两两地又缀上来一些想看热闹的,
被李德正回头看了一眼,也就讪讪地不敢跟得太近,远远地吊在后头。
清水村村西头有一排老屋,几家早些年搬走的绝户留下的,房梁塌了一半的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蒿草。
孙二狗就住在其中一间。
那间屋子原本是孙家老宅,他爹还在的时候好歹还能遮风挡雨,后来他爹没了,娘也被饿死了,他一个人过,房子就越住越破。
李德正跟着他走到院门口,老远就闻见一股霉味。
院墙是土夯的,东边塌了一个豁口,用几块碎石头和树枝胡乱堵着。
院门只剩半边,木头的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上面的铁环锈成了褐色的疙瘩。
院子不大,也就一丈见方,地上坑坑洼洼的,积了两洼昨夜的雨水,里面漂着枯叶和草梗。
靠墙堆着几捆半湿不干的柴,是那种山里随便捡回来的杂木棍子,长短粗细不一,歪七扭八地摞在那里。
院子角落有个用几块青砖垒起来的灶台,上面搁着一口豁了边的铁锅,锅底还粘着半锅没刷的稀糊糊。
正屋的门是虚掩着的。
孙二狗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伸手把门推开。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
屋子里暗得很。
一扇巴掌大的窗户糊着半张破油纸,透进来的光线灰扑扑的,照见屋里一张歪腿的木床,床上铺的草席磨得露出里面黄黄的草芯,半截薄被揉成一团堆在床脚。
靠墙一张三条腿的桌子,第四条腿用几块瓦片垫着。
桌子上搁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碗,一双黑乎乎的竹筷。
墙角堆着几件衣裳,脏的干净的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李德正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扫了一眼这间屋子,眉头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李大河倒是往里走了一步,大概是嫌屋里气味不好闻,用袖子掩了一下鼻子,又退出来了。
真是懒得烧舌吃...
"收拾东西。"
李德正开口,硬邦邦的,
孙二狗站在屋中央,面对着那几件堆在墙角的衣裳,不动。
"也没什么东西..."
孙二狗磨磨唧唧,半晌才弯腰把那几件衣裳一件一件拣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找了块尺见方的旧布摊在地上,
把衣裳叠了叠放上去,想了想,又走到床边,把那条半截薄被也卷了,塞进布包里。
再环顾了一圈,桌子上那只碗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搁回去了。
灶台上那口豁边铁锅太重,他没拿。
打好的包裹就那么小小的一团,比一个枕头大不了多少。
孙二狗把包裹系在背后,站直了,就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中央,四面墙围着,头顶是几根黑乎乎的房梁,脚底下是踩实的泥地。
他低着头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阳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窄窄的光带,落在他的鞋尖前面,他就站在那里,没有再往前走。
"走吧。"
李德正侧了侧身,让开门口的路。
孙二狗挪着步子朝门口走来,跨过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看屋里那张三条腿的桌子,看了看床上露着草芯的席子,看了看墙根底下那两片他晾了半年的干菜叶子,
然后收回目光,把脸转过去,低着头走出了院子。
李大河走在最后,顺手把那扇歪歪斜斜的半边院门带了一下,没带上,门板又弹开了,吱呀吱呀地晃着。
李德正领着孙二狗顺着村道往东走,这是出村的方向。
可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孙二狗忽然站住了。
他两条腿像钉在地上一样,怎么也不肯再往前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