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正回过头来看他，眉头皱起来，
"走啊，我亲自送你出去。"
孙二狗抬头看了他一眼，憋出一句话来，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我...我不去镇上。"
李德正站着没动，等他往下说。
孙二狗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往村里后山望过去。
这会儿正是早春，山坡上一片灰蒙蒙的枯色，只有几丛冬青和松柏绿着。
"我...我去山上！"
孙二狗抬起手指了指那片山坡，
"我去外面肯定活不了...我什么都没有.....山上好歹有点东西吃。"
李德正没接话。
他跟孙二狗之间的几步路上，土被风吹得薄薄地扬起一层。
他站在那里，盯着孙二狗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气，又像是别的什么，最后统统压下去了。
他摆了摆手。
"随你便，往后别在村里露面，不然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孙二狗听完这句话，连连点头，
"不来了不来了，不在村里露面了，里正叔你放心...我走山上，我走山上....."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两步，紧了紧背后那个小小的包裹，掉头就往山坡上走。
开始几步走得还有点踉跄，后来步子渐渐稳了，踩着田埂边的土坡上了山脚，拨开一丛枯枝，身影一矮，就钻进了林子里面。
李德正站在村道上看着他进去。
李大河走到他身边，也朝那个方向望了望，
"爹，就这么让他走了？"
"不然呢？"
李德正声音里透着一点疲倦，
"真逼他出去饿死？"
李大河不说话了。
山坡上的杂木林子密密匝匝的，早春的枝条还没有发芽，光秃秃地交错着，从外面只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孙二狗钻进去之后走了十几步，就骂开了。
他边走边踢地上的枯枝败叶，嘴巴里嘟嘟囔囔的，时高时低，听不太清骂的是什么，
但那股子怨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偶有一两句飘得清楚的，像是
"老子打小在村里长大的...."，
"一帮没良心的...."，
之类的话，夹杂着喘气和脚下踩断枯枝的噼啪声。
他骂一阵歇一阵，歇一阵又骂一阵，沿着山坡上一条踩出来的窄土路往上走。
他知道翻过这道山梁有个背风的山坳，那里以前烧炭的人搭过一个窝棚，他去年秋天上山打柴的时候见过，棚顶塌了一半，但山墙还在，挡风遮雨是够用的。
再往上走百十步还有个不大不小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着，里面冬暖夏凉，他早些年偶尔上去躲清闲的时候躺过，是个睡觉的好地方。
他盘算着，自己在山上待个七八天十来天，等村里那帮人气消了，再找个晚上偷偷摸下来。
村里那些婆娘心肠软，见他可怜，总会偷偷塞点吃的给他。
到时候他就在村口晃一晃，装装可怜，挨几句骂，事情也就过去了。
这么想着，他脚下的步子倒快了几分，骂声也渐渐稀了。
山坡上静下来。
风从林梢穿过，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枯枝和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塌塌的，沙沙作响。
孙二狗的身影在交错的枝条中间越走越深，越走越小，最后只剩一个灰扑扑的影子，忽明忽灭地闪了几下，就被树丛吞没了。
他没有回头。
所以他没有看见，
在他身后大约二三十丈远的地方，一片密密的冬青丛后面，有一个人形的影子，从他一钻进林子起就远远地缀上了。
那影子隔得不近不远，恰好够得上看见他在前面走，又恰好藏在枝条和枯树背后，不叫他发现。
孙二狗在林子里走走停停，那影子也跟着走走停停。
他拐弯，影子也拐弯。
他坐下来歇脚的时候，影子就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蹲着，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树桩。
孙二狗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骂骂咧咧地继续往上走了。
影子也从石头后面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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