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从药庐出来,午休的时辰早就过了,日头已经从头顶偏到了西边,
厂院里的工匠们都各自回了工位,木料碰撞的声响远远近近地传过来,叮叮当当的。
她穿过厂院中间那条石板路,拐过堆放木料的大棚,往船台的方向走。
果然,船台边上站着一个人,正背着手看台面上架着的半截船肋。
听见脚步声回头,正是王文景。
见晚秋来了,脸上露出一副"可算等着了"的表情。
"大林匠,你可算回来了。"
王文景朝她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一点催促的意味,
"赵嫂子方才过来找过你,说你跟林大夫的春季工服都做好了,叫你有空去后勤院领一趟。"
晚秋愣了一下,才恍然拍了一下脑门,
"哎哟,我把这事儿忘得干干净净的,每季度都有工服,我都忘了该领了。"
"你忙前忙后的,记不得也正常。"
王文景笑了笑,
"去吧,左右现在船台上没什么急活,下一批料还没到呢,你领完了再过来,不耽误。"
晚秋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后勤院。
后勤院赵嫂子正坐在窗边的一张矮凳上,膝盖上摊着一件半成品的衣裳,手里捏着针线,正低头收一个袖口。
听见门响,赵嫂子抬起头来,一看见晚秋就笑了,
"大林匠,可算来了,我还当你把工服给忘了呢。"
"真给忘了。"
晚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多亏师傅提醒我。"
赵嫂子把手里的针线往笸箩里一搁,站起来走到靠墙的一排木架子前头。
架子上码着几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蓝的灰的青的,都是船厂统一发的工服颜色。
赵嫂子的手却没往那几摞上头伸,而是从架子的最上头拿下来两套衣裳,用干净的棉布盖着的,一看就是特意单放的。
她把棉布掀开,露出底下的衣裳来。
晚秋一眼看过去,眼睛先亮了一下。
那两套工服的料子都是好棉布,厚实挺括,针脚细密。
其中一套是浅褐色的短褐,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深棕色的滚边,收腰收得恰到好处,既利落又显精神,跟她平时穿的那些灰扑扑的工服全然不同。
旁边那一套是鸦青色的长衫,款式是大夫常穿的那种对襟样式,颜色温温润润的,跟浅褐放在一处,看着竟出奇地相衬。
"这个是...我的?"
晚秋指着那身浅褐色的短褐,有点不太确定。
赵嫂子把衣裳抖开,在她身上比了比,笑着说,
"自然是你的,林大夫那一身是鸦青的,你们俩站一块儿,颜色搭得正正好,
我想着你一个姑娘家,成日里穿那些灰蓝的衣裳也怪闷的,就给你裁了这色,
褐底滚深棕边,干活不显脏,穿出去也精神,林大夫那件鸦青色跟你这件配着,不扎眼,
但走一起谁看了都知道是一家人。"
晚秋接过来摸了摸料子,棉布织得密实,手心里能感觉到那种均匀的纹理。
她把衣裳举起来在身前比了比,又低头看了看袖口的滚边,针脚细密匀净,一圈下来没一个歪的。
"赵嫂子,你这手艺也太好了。"
她由衷地夸了一句,
"我去试试大小。"
赵嫂子指了指旁边那扇小门,
"里头有帘子,去换上我看看。"
晚秋抱着衣裳进去,掩了门。
悉悉索索一阵响,片刻之后帘子掀开,她走出来,站在窗前的光线里。
衣裳大小正正好。
肩线服服帖帖地落在肩头上,没有绷着也没有垮着,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既不勒也不空,活动了一下胳膊,袖笼的余量正好够她抬手干活。
下摆的长度也刚刚好,不拖沓也不显得局促。
晚秋低头打量了一圈,又转了转胳膊,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来。
"大小正好。"
她说。
赵嫂子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两圈,双手叉着腰,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点得意,
"那可不,你们来来往往的,我天天看着呢,你比去年长高了一寸,肩也宽了半寸,
腰没变,我照着你现在的尺寸放的量,保管合合适适的。"
晚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线,确实比去年的工服微微宽了一点儿,但穿着正舒服。
她心里头对赵嫂子的仔细又多了一层感念。
赵嫂子又走到架子前头,把那件鸦青色的长衫也拿下来,抖开看了看。
她一边看一边随口说了一句,
"你们小两口真是厉害,你是船厂的大匠人,又能挣钱手又巧,
林大夫有手艺在身,两个都有本事,真是般配,我看着都替你们高兴。"
她说着,把鸦青长衫重新叠好,用那块棉布一并包了,扎了个结,递给晚秋。
晚秋也就没有换下工服,总归都是干活穿的,把林清河的工服接过来抱着,认认真真地朝赵嫂子道了一声谢,
"赵嫂子,辛苦你了。"
赵嫂子摆了摆手,笑着嗔了一句,,
"谢什么,不过分内的事,快回去吧,别耽误上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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