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号上,船逆流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比来时多花了小半个时辰。
两岸的景致从青浦县城外的连绵院墙逐渐退回大片的田垄和芦苇荡,日光从头顶偏西了些,河面上的碎金渐渐拢成一片暖融融的橘黄色光晕。
林清舟摇橹的节奏一直没变,稳稳当当的,只是偶尔换手的时候活动一下肩背。
林清流坐在船头,吃饱了肉饼之后力气都足了不少,撑船也更卖力。
"三哥,快到河湾镇了吧?"
林清舟抬眼望了望远处河岸上那一排灰瓦屋顶,点了点头,
"嗯,快了。"
橹叶入水的角度调整了一下,船身顺着水道拐过一个弯,河湾镇码头便出现在视野里了。
“呼...终于还有最后一程路了,好久没划这么远了,还有些不习惯呢。”
“先不回去,在镇上停一下。”
林清流手上动作一顿,疑惑地回头看着,
"三哥,今儿个不是休息吗?爹都歇着,咱们不直接回去,来镇上做什么?"
林清舟把橹收起来,拿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擦手,
"之前你小四嫂说了,让我初一过来一趟,把厂里发的东西捎回家去,今儿个正好初一,不能错过了。"
林清流这才想起来,拍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
"哦,对对对,小四嫂前几日是提过一嘴,我都给忘了。"
林清流把撑篙从水里提起来,正要往岸边一片野草坡上靠,嘴里道,
"那我找一处靠岸,三哥你去拿东西,我守着船,在这儿等你回来。"
林清舟摇了摇头,橹叶往水里轻轻一压,船头顺着他的力道转了个方向,朝着镇上那一排规整的官家码头泊位滑过去,
"不用,去官家码头停,你跟我一块儿去。"
林清流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扭过头来,眨巴眨巴眼睛看他三哥,像是听见了什么稀罕话似的,
"三哥,你今儿个怎么这般大方了?我守着船能省十文停泊费呢。"
他说着还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表示那十文钱可是实打实的银子,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丢掉不管的。
林清舟把橹收进船尾的卡槽里,神色淡淡的,
"行啊,你想守着船我也不拦你,那你就在这儿等着吧,我自己去。"
他作势要弯腰把橹再拿起来重新往野岸靠,林清流一看他三哥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立刻慌了神,手里的撑篙往水里使劲一插,船身猛地朝官家码头方向蹿出去一截,
"别别别!三哥!我跟你一块儿去!谁说我守着船了?没有没有,我就是随口一说!"
他说着手上加了几分力气,竹篙在水里推得飞快,三两下就把船撑到了官家码头的泊位边上,
跳上岸去利利落落地把缆绳在木桩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全程一气呵成,生怕林清舟反悔似的。
林清舟站在船尾看着他这副急吼吼的模样,也没说什么,弯腰从船尾取了那只空背篓搭在肩上,踩过跳板上了岸。
他走到码头公人处,从荷包里数出十文钱,交了停泊费。
林清流已经在岸上等着了,脚底下闲不住地来回倒了两下,脸上那股子美滋滋的神情藏都藏不住。
他看了一眼他三哥背上那只空背篓,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迈开了一两步。
"快走吧,快走吧。"
午后的镇子比清早安静些,街上人不多,有老人在墙根底下晒着太阳打盹,
一只花咪趴在谁家墙头上眯着眼,见人过来了也不躲,只把尾巴尖懒洋洋地扫了一下。
路边的杏花开了满枝,粉白色的花瓣被风一吹,纷纷扬扬地飘下来。
林清流走着走着,嘴角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早春的风从巷口穿过来,带着日光晒暖了的土墙和青苔的气息,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哥,你说小四嫂厂里发的什么东西啊?沉不沉?要是不沉咱们用背篓就够了,要是沉的话还得找张大江拉板车呢..."
"去了就知道了。"
林清舟答了一句,脚下步子不停。
两人很快就到了门前,院门上挂着锁,里面还没有人。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备用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嗒"一声弹开,推开院门往里走。
林清流跟进来,在院子里前后张望了一圈,
"咦,这院子里还是这么干净,就是小四嫂和四哥还没回来啊?"
林清舟把背篓放在廊下,抬头看了看日头,
"还不到申时,她们下工还得小半个时辰,先等一等吧。"
等着的时候林清舟也没闲着,拿出印版开始盖往后要用的底单,林清流看着林清舟都在干活,自己也闲不下来。
院子里看了看,实在是没什么活计,连窗棂都被擦得干干净净的。
干脆砍柴去了,棚子下面堆着一堆粗砍好的柴火,林清流就去把粗柴砍成细柴火。
两人忙碌了一阵,院门被推开了。
听见门响林清流抬头一看,林清河正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两包用棉布裹好的衣裳,另一只手里还拎着药箱的带子。
"四哥!"
林清流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搁,拍拍手上的木屑站起来,
"怎么就你回来了,小四嫂呢?"
林清河朝林清舟点了点头喊了声"三哥",才回头回答林清流的话,
"晚秋去拜访别人了,晚些回来。"
林清流"哦"了一声,也不问了,
林清河自然也知道为何此时三哥和小五会出现在这里,他转身进了东厢房。
片刻之后他再出来,手里抱着三匹布,正是中午晚秋领回来的那三匹,藕荷色,水红,艾青,卷得圆滚滚的,用粗麻绳扎着。
他把布匹抱到廊下,放进林清舟旁边的空背篓里,
"这是厂里发给晚秋的布。"
林清河蹲下身,把三匹布并排放好,
"三哥你带回去给娘,让她看看怎么用,自己扯衣裳也好,留着给家里添置什么也好。"
林清流凑过来蹲在旁边,伸手摸了摸最上头那匹藕荷色的,指尖在布面上蹭了两下,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
"这颜色真好看,摸着也细腻。"
他又摸了摸另外两匹,转头看了一眼林清河,
"船厂真是好啊,不光发钱还发布,还发这么好的。"
林清河又从怀里掏出一只蓝布钱袋来。
"三哥,今日我俩的月银加上晚秋的赏银,统共十二两二钱,不过给师傅备拜师礼花了一些,再加上之前剩下的,都在这了。"
他把银子往林清舟面前推了推,
"你拿回去交给娘吧,还有这三匹布,一并带回去。"
林清舟从底单上抬起头来,没急着收钱,先开口问了一句,
"什么师傅?"
"就是药庐的乌老大夫,今日他正式收我做了徒弟,我磕了三个头,喊了师傅。"
林清流在旁边听见这话,立刻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乌老大夫收你了?就是那个京城来的老太医?"
林清河点了点头。
林清舟的脸上也浮出一点笑意,
"这是好事,乌老大夫是正经有传承的,他收了你,往后你学医就更名正言顺了。"
林清河笑着点了点头,
"是啊,我会好好学的。"
林清舟这才接过那布袋,打开一看,里面约莫还有九两三钱的银子,林清舟从中取出二两,递回给林清河。
"这二两你们留着在镇上傍身。"
"手里没点余钱,遇着事周转不开,剩下的我拿回去给娘。"
林清河也不推辞,把银子收下了,又指了指另外两个布包,说,
“这是厂里给我和晚秋发的工服,就不用带回去了,三哥你回去也跟娘说,
若是要做衣裳,不用做我们的,厂里每季都会发新衣的。”
林清流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里啧啧了两声,又弯腰去摸了摸那匹水红色的布,感叹道,
"这船厂,管吃还管发衣裳发布,官家怎么这么有钱?"
林清舟瞥了他一眼,没接话,转头向林清河,
"还有没有别的要交代的?没有的话我们趁天亮往回走了。"
林清河想了想,晚秋交代他的事儿都办完了,
布匹交给三哥,
银子交给三哥,
跟娘说不用给他们做新衣裳。
嗯,没有了。
林清河摇摇头,
“没有其他要交代的了。”
"那我们先走了。"
"好,路上慢些。"
林清河送他们到院门口,看着林清舟背着满当当的背篓,一前一后地往外走。
林清舟走了几步,又偏过头来,朝林清河看了最后一眼,丢过来一句,
"好好跟着你师傅学。"
林清河站在门口,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