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
林清流走在后头,脚步比来时慢了几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踩过青石板上那些被日头晒暖的缝隙,沉默了一段路,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三哥,我真羡慕四哥和小四嫂。"
林清舟脚步没停,只是偏了一下头,
"羡慕什么?"
林清流把手伸出来,在眼前翻了一下。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覆着一层粗茧,指甲缝里还有方才劈柴时蹭进去的一点木屑。
他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两遍,像是在看什么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然后像觉着脏似的,在衣摆上来回蹭了两下,把手重新缩回了袖子里。
"体面呗。"
"靠正经手艺吃饭的人,就是不一样,手干净,心里也踏实。"
林清舟没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巷子里的杏花又飘了几瓣下来,有一瓣落在林清流的肩头上,他也没拍,就那么任它沾着。
走了一段,林清流又开了口,语气比方才轻了些,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自嘲,
"三哥,我真羡慕你。"
林清舟这回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他一眼,
"又羡慕我什么?"
林清流想了想,嘴角扯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
声音闷闷的,
"我觉得你比我坏多了,可你是娘的孩子,娘把你养大,你就...不像我。"
"嗯?"
林清舟疑问。
林清流沉默了好一会儿。
风吹过来,墙头上那只花咪不知道什么时候挪了个位置,趴在另一截墙头上,俯视着林清流。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不像我迟早会被天收吧..."
林清舟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巷口,转过身来看林清流。
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拢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看了林清流好一会儿,没说什么,只是重新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到了码头上。
官家码头边泊着的那条清水号还在原地,缆绳在木桩上绕得牢牢的。
林清流跳上船去解开绳子,林清舟把背篓放稳在船尾,弯腰把橹装回卡槽里。
两个人配合默契,片刻工夫船便离了岸,橹叶入水的声音轻轻响起来,船身顺着水流缓缓转向河道中央。
岸上的人声渐渐远了,连码头公人偶尔喊叫的声响也听不到了。
河面上开阔起来,两岸是连绵的芦苇荡,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泥腥气。
日光已经偏西了大半,河面上那层碎金变成了温暾的橘色,一晃一晃的,把船身映得暖融融的。
林清舟摇了一会儿橹,才开口,
"你最近怎么了?总说这种话。"
林清流撑着船,仰着头看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的声音响起来,
"三哥,我以前在江湖上混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说着,抬起一只手遮在眼前,挡住西斜的日光,那只手的影子投在他脸上,把半张脸拢在暗处。
"偷也好,骗也好,把人打一顿抢了钱就跑也好,甚至是杀人也好,
我觉得天经地义,我从小到大就是这么活的,没人告诉我那是不对的。"
他把手放下来,偏过头看着船舷外头的水面。
水波一荡一荡的,把夕阳的碎光揉碎了又聚起来,看着让人眼睛发花。
"三哥,我见过爹娘,才知道自己以前有多脏。"
"我不配,不配在你们家待着,不配叫娘一声娘,不配被你们当弟弟,迟早有一天,老天爷会把该收的账连本带利收回去的..."
林清舟冷笑了一声,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淡漠的讥诮,
“说这些做什么?你是想让我宽慰你?”
林清流愣住了。
他偏过头去看船尾的林清舟,脸上那副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愁闷神色还没完全退去,
眼眶还泛着一点红,可林清舟的表情让他喉头一动,那些想好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里。
林清舟继续摇着橹,
“你不会真以为我救你回来,是想跟你兄友弟恭吧?”
“你也知道你从前做的那些事有多腌臜,那会儿说这些,是想怎样?把自己洗脱?一笔勾销?”
“你既然做了恶人,就永远是脏的,洗不白的,别跟我说那些没骨头的话,一条路黑到底就行了。”
林清流看着林清舟那张冷淡的脸,忽然就回想起了当初刚认识三哥的时候。
林清舟把橹换了一只手,声音里残忍的直白没有减半分,
“家里救了你,你欠林家一条命,
林家为了你这个黑户担了多大的责任,你以为把你的身份洗干净是容易的事吗?
担了全家的信誉,费了力气把你从见不得光的地方拉出来,让你在明面上站着。”
“怎么,日子好过了,就忘了你的本职了?
留你在身边,就是为了让你当林家的刀,一把刀而已,见血的玩意儿,还想洗心革面当把好刀?”
日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林清舟的半张脸拢在金红色的光里,
他的声音平平稳稳的,没有疾言厉色,没有拍案而起的愤怒,
那种平静本身就让林清流觉得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林清流看着船尾那个人,那个跟他在一起同吃同住了好几个月的三哥,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了解三哥了,以为那些日子里相处的点点滴滴多少沉淀出了一些东西,
哪怕是沉默的,不宣之于口的东西。
他以为三哥至少....是把他当弟弟看的....
林清流心里头翻涌着许多念头,最后却一个字也没有问出来。
他不问“你这样说,不怕我心寒吗?”,“不怕我离开吗?”
因为他已经足够了解三哥了,知道三哥既然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根本不在乎他心不心寒。
而他,也离不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方才在衣摆上蹭过的手,他把那双手摊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些从前自己觉得洗不掉的东西,如今反倒不那么沉重了。
“你现在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林清舟的声音又从船尾传过来,
“你的命是我家给的,家里不让你死,你就不许死,明白了吗?”
林清流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清水号上沉默了好一阵,眼见着都快到林家码头了,
林清流转过头去,看着船尾的那个人,
只见林清舟神色淡然,与平时无一二般,
林清流心里涌起一个念头,
三哥原来不是魑魅,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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