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队的蹄声越来越近,踩在村口的土路上笃笃笃地响,间或夹着几声骡子打喷嚏的噗噜声和赶骡人吆喝的短促口令。
村道两旁几户人家的院门陆续开了,有妇人探头出来看,有小孩从门槛上站起来踮着脚张望,连墙根底下蹲着剥豆子的老人都停了手,眯着眼往路上瞅。
那队骡子一共八匹,排成一溜长队,每一匹背上都驮着两根粗长的圆木,用麻绳紧紧箍着,随着骡子的步伐一颠一颤的。
打头那匹骡子背上驮的料最长最粗,两端都探出骡背老长一截,尾梢拖在后面几乎扫着地,走在队首的赶骡人不得不时时回头盯着,生怕那梢头戳进路边的草垛里。
队尾还跟着一辆板车,车上堆着成捆的厚木板和几大包零碎料,车轮碾过土路上新垫的石子,嘎吱嘎吱响个不停。
板车旁边走着一个方脸汉子,正是林场的掌柜。
他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靛蓝短衫,腰间挂着那串钥匙,走路带风。
可当他从村道拐弯处走到能看见清水村全貌的地方时,脚步忽然慢下来,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前后左右看了一圈,几排土墙瓦顶的农舍,几条弯弯曲曲的田埂小路,屋前屋后是菜地和柴垛,
几只老母鸡在路边刨食,一条大黄狗趴在井台边上打着盹。
没有船厂,没有工棚,甚至没看见一条像样的能下水的大船。
掌柜的愣住了,脚底下差点踩着一滩牛粪,猛地收住步子,回头往河湾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面前的村子。
"这...."
他后头跟着的一个年轻伙计凑上来,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掌柜的,咱没走错吧?这地方....能造十丈的船?"
掌柜的张了张嘴,没答上来,心里也是怀疑。
他想起三天前那位公子跟他立契时的神情,笃定从容,连说"送到村口场院"的时候都没眨一下眼。
可眼下这场院倒是有,就在前头不远,一片平整过的黄土地,边上堆着些短木料,可怎么看也不像能放下十丈龙骨的地方。
八匹骡子也停了,赶骡人勒住缰绳,回头望向掌柜的等他示下。
骡子们甩着尾巴,喘着粗气,背上的木料沉甸甸地压着,几根肋骨的弯梢从绳捆里翘出来,在半空中微微晃荡。
掌柜的正犹豫着要不要问路,刚要开口招呼,就听见村子里头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动静,
院门一扇一扇地开了,脚步声从各家各户的院子里往外涌,转眼间村道上就聚了二三十号人,
老的少的都有,有的手里还攥着没择完的菜,有的围裙上沾着灶灰,全都伸长了脖子朝村口这队骡子张望。
"哎哟...."
一个挽着袖口的老汉第一个出了声,嗓门大得半条村都听得见,
"那,那是什么料?那么老长?"
"看着怕有十来丈哦!"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捂着嘴接了一句,
"我活了四十年也没见过这么长的木头!"
一群半大的孩子已经围到了骡队边上,离那些驮着木料的骡子三尺远的地方站着,仰着头看那些粗长的圆木,眼睛瞪得溜圆。
有个胆大的伸手想去摸那根最长的木料的端头,被赶骡人一声"别碰!"给吓得缩回了手。
掌柜的站在原地,看着这满村人围上来瞧光景的阵仗,心里那种走错路的感觉更浓了,
忽然这时候人群后头传来一个声音,
"掌柜的,一路辛苦了。"
人群让开一条道,林清舟从后面走上来。
他今日穿着件半旧的青灰长衫,袖口卷到了小臂,像是刚从屋里出来没多久。
他朝掌柜的微微颔首,又看了一眼那队骡子和板车上的料,
目光从第一匹骡子背上的龙骨料扫到最后一匹背上的肋骨弯料,又扫过板车上成摞的船壳板,点了点头。
掌柜的见到真是林清舟,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迎上去,拱了拱手,
"公子,三日之期,我给您送到了,您看看货..."
他侧身让开,一手朝着骡队比了个"请"的姿势,语气里带着几分被这场面勾起来的得意,
"根根都是按契书上写的挑的,龙骨十丈整料,肋骨三十五根全从弯料堆里精挑出来的,船壳板三百二十张每张都过了三寸厚..."
他话没说完,忽然瞥见场院后方那片河滩地上立着一片巨大的木架子。
他话音一顿,目光定在那里。
那船台骨架在傍晚的日头底下铺展开来,底梁,撑柱,横梁,龙骨板,一层一层地架起来,整整齐齐地嵌在河滩地里。
虽然边上还有一些收尾的活没做完,可那尺寸,那规制,掌柜的走南闯北多少年,一眼就看出来那是做什么用的。
‘还真是船台...’
掌柜的目光从船台的前端一路移到末端,在心里默默地量了一遍长宽。
‘居然还是十五丈的大船台!’
掌柜的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清舟,笑意里头比三天前又多了一层东西,
"公子,您这是真的要造大船啊。"
林清舟没接这句,走到那匹驮龙骨料的骡子跟前。
两个赶骡人已经蹲下去解绳扣了,粗麻绳一圈一圈地松下来,最上头那根乌沉沉的巨木缓缓地往一侧倾斜。
旁边几个围观的村民同时往后退了一步,那木料太长太粗,落下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林清舟上前扶了一把那料的一端,手臂稳稳地托着,等赶骡人把底下的垫木抽出来,才慢慢把整根料放到事先铺好的几根滚木上。
落地那一下发出一声沉沉的"咚",震得脚下泥地都微微颤动。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还真是整根的啊...."
先前那个老汉凑近了几步,蹲下去看那断面封着的蜡皮,
"这得长了多少年才能出这么一根?"
掌柜的走过来蹲在旁边,顺手在那蜡封上拍了一下,带着几分得意,
"这可是三百年的老杉,闽北深山里出来的!"
他话说完,抬眼看了看周围那些村民脸上的神情,心中得意更甚,
这些村里人,一辈子可能也没见过这么大根的整料,今日瞧见了,也让他们开开眼界!长长见识!
林清舟已经走到板车旁边了,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摞好的船壳板,指腹在边缘按了按,又翻过一片来看看背面有没有虫眼。
他看得快,也看得仔细,每一摞都抽了上中下三片过目,确认无误之后才点一下头,让赶骡人把料卸到场院指定的位置上。
林清山也跑过来了,手里攥着一截炭笔和一本薄薄的册子,蹲在卸下来的料堆边上,一根一根地核对,在册子上写画。
石东阳在旁边给他打下手,把卸下来的短料按品类归拢。
掌柜的起身走到林清舟身边,等着林清舟看完最后一摞甲板层板,才开口问了一句,
"公子,货可还满意?"
林清舟直起身来,把手上的木屑拍了拍,转头看着他。
"掌柜的用心了,料都不错。"(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