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说完那话，目光往旁边扫了一圈，见场院上村里人还三三两两地围着看热闹，
几个孩子蹲在卸下来的肋骨弯料旁边拿手比划着弧度，几个妇人凑在板车边上对着那摞船壳板啧啧称奇。
他收回目光，朝掌柜的微微侧了一下头，声音不高不低。
"掌柜的，这边说话。"
他说着转身往场院东头走，那里靠着几棵老槐树，
掌柜的会意，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树荫底下，中间隔了十来步的距离，周围便清静了。
林清舟站定，背对着场院方向，袖口一动，那张叠好的银票已经滑了出来，不显山不露水地夹在指缝间。
他抬手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整理衣襟，顺势便把银票递到了掌柜的手边，三根手指按着边角，掌心和手腕恰好挡住了从场院那边望过来的视线。
"三百两，尾款，掌柜的点一点。"
掌柜的低眼一看，心里便有数了。
他接过银票的动作也利落，掌根一翻，指头一拢，那银票便滑进了袖口的暗袋里，快得几乎看不见。
他面上神色纹丝不动，只微微颔首，嘴里应了一声，
"公子做事讲究，我信得过。"
两人站在槐树底下，一个面朝场院，一个背对场院，旁人远远看着，只当是在说话闲聊，看不出半分银钱往来的痕迹。
树影婆娑地落在两人身上，把袖口那点动作遮得严严实实。
掌柜的收了银票，心里那根弦彻底松了，脸上的笑便比方才自在了几分。
他往树干上靠了靠，两只手抱在身前，像是随意拉家常的口气。
"林公子，咱们这也算是打过一次交道了，还没有正式介绍过自己，我姓赵，叫赵永福，
林场的买卖做了二十来年，青浦县这一片但凡用大料的，多多少少都跟我有过往来，
往后您再有什么需要的，打发人捎个话，我那边只要有，就先紧着您这边来。"
他说着目光从碗沿上方不着痕迹地往场院方向扫了一眼。
那片船台骨架在暮色里稳稳当当地立着，底梁宽厚，撑柱笔直，横梁齐整，看起来像模像样的，
再加上旁边堆得满满当当的木料，龙骨、肋骨、船壳板一应俱全，这阵仗可不是闹着玩的。
赵永福心里头转了好几圈。
寻常人家，谁会在村里自家地上搭十五丈的船台？
谁家能一口气掏出五百两现银来买料？
这位林公子看着年纪不大，但说话做事滴水不漏，验货时那手底下见真章的功夫，分明是正经船匠才知晓的套路。
这样的人家，要么是跟官府或水师那边有些关系，接了朝廷的造船活计，
要么就是本家有航海的行当，自己做船自己用。
但不管是哪一种，这都不是普通庄户人家能干的事。
赵永福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见过太多造船的买卖做到一半就被官府卡住，被地方上的势力盯上，被隔壁船厂使绊子的事。
一条十丈的大船，造出来就是明晃晃的物件，泊在岸边谁都看得见。
若是没有靠山，单凭一个村里几户人家撑起来，中间的麻烦事恐怕少不了。
可不过话说回来，这位林公子能不动声色地拿出五百两银子来，
这样的人，若说没背景，看着也不像啊...
罢了罢了，就算眼下没背景，等真把船造出来了，日后想没有背景都难哦....
反正自己有枣没枣打一杆子，横竖都不亏！
赵永福朝林清舟拱了拱手，声音带着几分热络，
"林公子，赵某今日算是开了眼界，往后您这边若是需要什么辅料小件，桐油、麻絮、铁钉、绳索，
我那边都有相熟的供货路子，您只管开口，价上面我绝不赚您一个子儿。"
林清舟看了他一眼，片刻之后也微微笑了一下，点了头，
"赵掌柜有心了，日后少不得要麻烦。"
赵永福见他松了口，心里更定了几分，又说了两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经过场院边上那堆船壳板的时候，他偏头又看了一眼，心里默默算了一笔，
这么多料，光是木工就要忙上好几个月的工夫，等到真正开工的时候，少不得还要来清水村走动...
他走出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里，那片船台的骨架安静地立在河滩地上，边上有几个人影还在收拾东西。
赵永福收回目光，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大步往骡队的方向去了。（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