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山走进院门,堂屋里已经亮起了灯。
饭菜的香气从灶房门口涌出来,混着热腾腾的水汽,在暮色里飘了满院子。
他站在水缸边舀水冲了一把脸,拿布巾子擦了脖子上的灰,这才跨进堂屋。
八仙桌上已经坐满了人。
周桂香坐在靠灶房那侧,正端着碗给柏川喂粥,小家伙坐在娃娃椅子上,两只手扒着碗沿,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奶奶"。
知暖也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娃娃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根煮软的胡萝卜条,一下一下地啃着,小脸上沾了一圈橙色的汁水。
周桂香喂了柏川一口粥,抬眼看了看林清山,又偏头往院子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问了一句,
"晚秋和清河明日是不是就能回来了?"
林清舟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点了点头,
"嗯,明日申时下工,李见川的船路过船厂门口捎上他们,申时正就能回来。"
周桂香听了这话,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脸上的笑纹一下子就漾开了,连眼角都弯了下来,
"那好那好,我一会儿吃完把南房那间屋子好好收拾收拾,被子拿出来晒晒,把窗子通通风,他们好些日子没在家住了,屋里头怕有潮气。"
张春燕在旁边接了一句,
"娘,不急,一会儿我跟你一起收拾,两个人搭把手快些。"
周桂香偏头看了她一眼,嘴上说着"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就行",脸上的笑却更深了。
她又低头给柏川舀了一勺粥,嘴里念叨着,
"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才好嘛,一个萝卜一个坑,谁也不能少,晚秋和清河回来了,这桌子就又坐满了。"
林清流坐在旁边,嘴里塞着一口饭,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娘,前些日子也没少啊,不就差两个人嘛。"
周桂香瞪了他一眼,
"差一个人也不叫整整齐齐,你别管,我高兴。"
林清山端着碗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林茂源坐在对面,把一碟咸菜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回来了也好,回来了热闹。"
堂屋里碗筷的叮当声又响了一阵,周桂香吃了几口便放下碗,站起来把围裙重新系紧了,抬脚就往南房的方向走。
张春燕把碗里的最后两口饭扒完了也放下筷子,跟着她一块儿过去了,只留了一句话,
"娘,被褥我来搭把手,你先把窗户支开透透气。"
院子里传来门扇被推开的声音,接着是拍打被子的沉闷声响,一下一下的,在暮色里传出去很远。
...
同一时刻,河湾镇林家捎带行的东厢房里,油灯已经点起来了。
灯芯刚刚挑过,火光稳稳地亮着,在桌面上铺开一小片暖黄的光。
晚秋坐在桌前,面前的纸上已经画了好几道细炭笔的线条,她正俯着身子,一笔一笔地往纸上落。
林清河坐在窗边的矮凳上,手里捧着那本医书翻了半天,偏头看了一眼晚秋还在忙,便也没出声打扰,低头继续翻他的脉案。
灯油的味道淡淡的,混着窗外河面上吹进来的凉风,把屋子笼在一片安安静静的光线里。
晚秋画的是那艘船的舱内结构。
整船自龙骨向上共有两层半,全是纯木的骨架,一层一层垒上去,像一座浮在水上的木头房子。
最底下那层是水线下的底舱。
从船头到船尾用数道水密隔舱隔开,万一哪一处磕了碰了进了水,也只有那一舱遭殃,整船不会沉。
前头的舱室里可以用来堆着柴炭和腌渍的食材,中间的舱室是淡水舱,四周用厚厚的木板箍着,
最尾那一间小一些,给值夜的仆役歇脚用的通铺,铺位窄窄的,只够两个人并排躺着。
这层没有窗子,光全靠舱口盖透下来。
中间那层是主甲板,也是整条船最热闹的地方。
船头是一个敞亮的台面,立着锚缆的绞盘,上头搭了一座遮阳遮雨的棚子。
中段要砌一座青砖灶台,旁边搭了几层矮案,丫鬟仆妇们可以在这里煮水烹茶,备办点心。
尾部用一扇竹帘隔出一方小小的外花厅,地上铺了细竹席,摆两三只矮凳和一张宽宽的茶案,天好的时候坐在这里喝茶看江景。
再往上就是艉楼正层了,那是整艘船最私密,最要紧的地方。
船尾舵舱的上方是宝儿的卧房,窗户要镶了明瓦,透光不透风,里头挂一层纱帐遮蚊虫。
卧房前头是一间敞亮的书斋,摆一张案几一把椅子,三面都有窗子,窗外是雕花的美人靠,坐在上头凭栏远眺,江上的船影和远山都收在眼底。
船头高处还有小半层,那是一个露出天光的平台,比甲板高了半人多,四周围着齐胸高的围栏,挂着一圈素色的帘幔。
这里什么都不做,就是观月乘凉用的。
夏日夜里摆一张躺椅一壶凉茶,仰头看着天上的星子,听着底下哗哗的水声,什么烦心事都能放一放。
晚秋把这半层的轮廓画完,搁下了炭笔,把纸拿起来对着油灯的光又看了一遍。
线条有些地方还粗了些,明日再细修,但大模样已经清清楚楚地浮在纸上了。
她把图纸平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边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肩骨咔地响了一下,
林清河偏过头来,
“画好了?”
“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