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又沉了几分,河面上的光从橘色变成了浅灰色,泛着细细的波纹。
林清舟和林清山沿着村道往码头那边走,两个人脚步不快不慢,影子被西边最后一抹天光拉得长长的,投在路边的草丛和土埂上。
木料那边已经收拾妥当,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边角压了石头,风掀不动。
远远就听见码头那边传来一阵动静,有说话声和笑闹声混在一起,隔着几排屋舍都能听见。
林清舟脚步没停,偏头看了一眼林清山,林清山也听见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几步。
很快林家码头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清水号正泊在岸边,船头的缆绳已经系好了,木板搭在船舷和码头之间。
林清流站在船尾,整个人半蹲着,一手扶着橹柄,另一只手捂着肚子,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直不起腰来。
张春燕站在码头上,手里攥着一只布包袱,脸涨得通红,正抬手指着林清流,嘴里喊着什么。
林茂源已经从船上下来了,站在码头上头背着手,脸上带着一种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的表情,微微摇着头。
林清芬站在码头库房门口,手里还捏着一本货单,也正探着脑袋朝这边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林清流看见大哥和三哥走过来,笑得越发放肆了,连话都说不利索,一边笑一边朝张春燕的方向比划,
"大哥!三哥!你们是没看见!大嫂今日非要掌橹试试,说什么'看了这么些天早就会了',
结果船刚离岸就在河面上打圈圈!橹怎么拨船都不往前去,转了三四个圈才靠回来!我肚子都笑痛了!"
张春燕的脸更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根,狠狠瞪了林清流一眼,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
"小五!你不是说了绝不跟你大哥提的吗?你方才在船上答应得好好的!"
林清流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又清了清嗓子,学着张春燕方才在船上的语气,捏着嗓子来了一句,
"哎呀不难不难,我看清舟摇得就轻轻松松的嘛~~"
他自己说完又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蹲在船尾拿手拍了两下船板。
张春燕气得把手里的布包袱往码头上一放,两手一叉腰,扭头朝林清山喊了一声,
"清山!你还站着干什么!抓住他!揍他!"
林清山原本还站旁边看着,听张春燕这一声喊,当即大步跨上前去。
他个子比林清流高了大半个头,肩宽背厚,伸手一捞就把蹲在船尾笑得正欢的林清流给提溜起来了。
林清流脚下一滑,重心不稳,整个人被大哥钳住双臂动弹不得,嘴里立刻换了调子,
"哎哟哎哟!大哥!我错了!大嫂你也太不讲理了,你们两口子怎么还耍赖欺负我一个!"
他挣扎了两下没挣开,扭头朝码头上头喊了一声,
"爹!你看看他俩!"
林茂源背着两手站在码头上,听见儿子喊他,只是慢悠悠地摇了摇头,语气平平地道,
"我没看见,我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了。"
他说完还真的转了转身,面朝河面,背对着码头上这一场闹腾,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架势。
林清流被林茂源这句堵得噎了一下,嘴里嘟囔着"爹你也不帮我",又被林清山捏着后脖子晃了两下,晃得他整个人直打趔趄,
嘴上却还在喊,
"三哥!三哥你管管!大哥以大欺小!"
林清舟站在码头上头,只吐了一个字出来,
“该。”
林清流听了这话,最终放弃了抵抗,耷拉着肩膀认命地道,
"行行行,我错了我错了,大嫂掌橹掌得极好,是我年纪小不懂事胡说八道,求大哥放我一马~"
张春燕站在码头上,叉着腰看着他这副服软的样子,哼了一声,
"这还差不多。"
她弯腰把地上那只布包袱重新捡起来拍了两下,嘴里嘀咕了一句"看你还敢不敢笑话我",
林清山这才松开手,林清流揉了揉被捏过的后脖子,从船尾跳上岸来,一边走一边拿手揉了揉肩膀,偷眼看了张春燕一眼,
嘴角又笑开了,张春燕一看,
“你还笑!”
“哈哈哈哈~~~”
眼见又要闹起来,林清芬站在库房门口把货单合上,朝这边喊了一声,
"货我都分好了,天快黑了,娘在家该等急了,咱们收拾收拾快回吧。"
“....”
日子就这样又过了几日,
到了三月廿六,林清山带着清水村的劳力们,终于把船台造好了。
傍晚,酉时刚过,
林清山站在船台前端,往后退了几步,把整座船台收进眼里。
日头从西边的山头斜斜地照过来,十五丈长的船台在河滩地上铺展开来,从北到南笔直地沿着龙骨线延伸出去。
龙骨承重梁是整座船台最粗的骨架,足有两尺见方,
从北端的台头一直延伸到南端的台尾,深褐色的杉木表面被刨子推过一遍,在斜阳底下泛着一层油润的暗光。
龙骨两侧每隔三尺便立着一根撑柱,左右对称,从底梁一直撑到横梁,整整齐齐排了两排。
撑柱与撑柱之间用交叉的斜撑拉紧了,铁箍锁死了每一个榫卯接口,远远看过去,那些铁件在夕光里密密地闪着青光。
横梁架在撑柱顶端,一层叠一层,从北到南逐级抬高,
最北端贴着地面,最南端悬在河面上空约莫一人多高的位置,给船头下水留出了足够的坡势。
横梁上面铺着龙骨板,三寸厚,一丈多长的厚木板一块挨着一块,密密地排满了整条龙骨线,边缘刨得齐整光滑,接缝处严丝合缝,人踩上去四平八稳。
船台两侧各留了一条走道,一米来宽,踏板上也铺了防滑的细木条,人走在上面手可以扶着旁边齐腰高的护栏。
整座船台在暮色里立着,高高低低的木结构层层叠叠,铁箍和榫头在光线里明灭交错,河水从船台南端流过,波光映在船台底部的木料上,一闪一闪的。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穿过那些撑柱和横梁之间的空隙,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石满仓站在船台中段,手里还拎着一把锤子,他的目光从北端滑到南端,从龙骨线滑到走道护栏,
最后落在自己脚底下那块被他亲手钉牢的踏板上,忽然抬头朝林清山的方向喊了一句,
"清山大哥,咱们真把这大家伙造出来了!"
林清山站在船台前端,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接话,
旁边的石满缸已经把斧头往腰上一别,蹲在走道边伸手摸了摸那排齐整的护栏横档,
嘴里"啧"了一声,
"我长这么大,头一回知道木头还能搭成这个模样。"
李海田从船台南端走回来,步子踩在龙骨板上咚咚地响,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弯下腰拿手按了按脚下的板子,
直起腰来的时候嗓门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感叹,
"这船台一立起来,站在这上头看河面都不一样了,你看那水..."
他朝南边抬了抬下巴,
"水还是那水,可你站这么高看它,感觉就是不一样。"
石大刚从走道另一头绕过来,他不爱多说话,但此刻也站在船台边缘,两只粗壮的手臂撑在护栏上,目光落在河面上被夕阳染红的水波上,
沉默了好一阵,才闷声说了一句,
"跟着林家干了这些天,我算是开了眼界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清山,又看了一圈船台,补了一句,
"以前在码头扛包的时候,哪想过自己还能造这种东西。"
几个后生,石东阳和另外两个年轻人,从船台后端爬上来,一个个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石东阳绕着撑柱走了一圈,拍了拍其中一根的柱身,又仰头看了看上面横梁和龙骨板的交接处,
嘴里"啧啧"了两声,回头对旁边的人说,
"等船造出来的时候,咱们可算是看着它从一堆木头变成一条船的,这事儿回去能跟我爹吹一辈子。"
旁边那个小伙子笑着推了他一把,
"你爹那会儿还说林家是瞎折腾,明天你回去跟他说,那船台是你亲手立的,看你爹什么表情。"
石东阳听了嘿嘿一笑,嘴角压都压不住。
工地上陆续收了家伙,铁锹镐头靠拢到船台底下的荫凉处,麻绳卷好挂在木桩上,散落的铁钉和铁片被一捧一捧地捡进木筐里。
石满仓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肩骨咔咔响了两声,朝林清山的方向喊了一句,
"清山大哥,明日还来不?"
林清山从船台前端转过身来,夕阳照着他半边脸,把他脸上的汗渍和木屑映得清清楚楚,
他伸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声音清亮地回了一句,
"先不来了,都回去好好歇着,泡个脚,喝口酒,把这几天的乏劲儿缓一缓。"
"船台是立起来了,可活儿还远着呢,后面有的是用得上你们的地方,别的我不多说,后日一早,还是老时辰,河滩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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