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山到的时候,石满仓正蹲在船台底下那根横放的木料上咬着一块干饼,石满缸靠着一根撑柱拿草茎剔牙,
李海田和石东阳几个后生坐在场院边的石头上说话,看见林清山走过来,几个人便陆续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围了过去。
石满仓把嘴里的饼咽下去,开口就问了一句,
"清山大哥,今日做什么?"
林清山走到船台前端站定,看了一眼脚下已经搭好的龙骨板,又指了指场院那边盖着油布的木料堆,
"把那根十丈的龙骨抬过来,架到船台上。"
他说着弯腰把昨天晚秋划过线的那根南疆老杉木端头的油布掀开一角,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料表面和上面那些清晰的墨线标记,
"先架上去,架稳了再说。"
众人应了一声,便各自散开去拿绳子和撬杠。
石满仓带着几个人把那根粗大的龙骨料四周的绳扣重新紧了紧,李海田在船台前端铺了几块厚木板作滑道,石大刚蹲在龙骨料尾部把撬杠插进底下的缝隙里。
林清山站在最前面,喊了一声号子,七八个人一齐发力,那根粗重的木料便从地面缓缓抬了起来,一寸一寸地顺着滑道往船台上挪。
木料触到船台的龙骨板时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震得整座船台的木骨架都微微颤了一下。
等那根十丈龙骨料稳稳地落在船台正中的龙骨线上,众人才松了手,喘着粗气退开几步。
石东阳蹲下来拿手摸了摸木料端头跟船台龙骨板接合的位置,回头看了林清山一眼,
"严丝合缝的,正好卡进去。"
林清山走过去蹲下来拿尺子量了一遍,确认两端的对中位置分毫不差,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直起腰来看着那根横贯整座船台中央的深褐色龙骨,沉默了两息,然后转过身来对着众人开口道,
"接下来粗修的活,我自己来干。"
石满仓刚要张嘴说什么,被林清山抬手止住了。
他继续说道,
"这料子是主家买的,几百两银子一根,万一做废了还能说自家的事儿,
要是让你们上手,做坏了谁赔得起?你们都是村里的兄弟,我不能让你们担这个风险,
粗修我自己来,你们别掺和,出了事我兜着。"
他这话说得利落,众人都听明白了,没有人争这个。
石满仓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撬杠搁在一边,等着他往下安排。
林清山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是昨晚晚饭后晚秋塞给他的脚手架草图。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场院后头那片山坡的方向,开口道,
"你们这几日也不能闲着,后头要搭脚手架,还需要不少木料,细直的长竹竿和两寸粗的杉木条子都要,
山坡上那种胳膊粗细的最好,你们上山去砍一批下来,剥了皮晾在那边空地上,等着后面用。"
他把图纸折好重新揣回怀里,补了一句,
"等这批料子备好了,你们就先歇一阵子,回家把地里的活拾掇拾掇,
小满前后农忙,家家户户都要忙地里的收种,到时候怕是抽不开身,
等农忙过了,船台上的活再接着干,到时候我提前招呼你们。"
众人听了这话,心里都踏实。
石满仓头一个应了声,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今儿就上山去,把料子先备出来。"
石满缸在旁边跟着点头,
"对,等料子备好了,我们先把地里的活干完了,回头再来给清山大哥帮工。"
石大刚话少,但也闷声应了一句"行",已经把斧头别回腰里了。
几个人各自散了,回家拿了砍刀斧头和绳子,三三两两往后山上去了。
脚步声沿着村道渐渐远了,说话声也慢慢低了下去,最后只剩下风吹过田埂的簌簌声。
河滩地上安静下来,只剩林清山一个人站在船台旁边。
他弯腰从那根龙骨料的端头拿起了刨子。
第一刀推下去的时候,薄薄的木花从刨口卷出来,带着南疆老杉木特有的清冽香气,落在船台的龙骨板上,白白的一小片。
日头从东边的山脊上完全跃出来了,暖融融的晨光铺在河滩地上,把船台的木骨架和那根乌沉沉的龙骨料都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刨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口翻出来,轻飘飘地落在脚边,散发着树木最本真的气息。
林清山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推着刨子,脊背微微弓着,手臂上的肌肉随着每一次推送平稳地起伏,响声不紧不慢地在河滩上回荡。
林清山在船台上推了三天的刨子。
廿八那天他一个人干了整整一日,把龙骨料顶面那道基准线两侧的粗皮和树疤全推干净了,
木面泛出来的颜色从深褐变成了浅褐,纹理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地露出来。
廿九他又干了一天,把龙骨料两侧的边棱修齐整了,又用锉刀把几个节疤处打磨平整,
脚底下的刨木花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木料的香气在河滩上飘了整整两日,顺着风能飘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到了三十这天,日头一早就暖融融的,河面上连风都带着一股子春末特有的温润气息。
晚秋今日休沐,没去船厂,一早便换了一身利落的旧衣裳,把头发挽紧了,带着自己的工具包跟着大哥到了河滩地上。
林清山已经把龙骨料粗修了个七七八八,表面光滑平整,两边的高差也找平了,只剩一些局部的细活儿还没做完。
晚秋在龙骨料的前端蹲下来,拿手指沿着木面摸了一遍,又在几个接榫口的位置停了停,然后打开背包,取出一柄小巧的刮刀,开始精修。
她的手法跟林清山不一样,推刨子的时候力道不重,每一刀的角度都精准,
落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嘶"响,木屑薄得像纸片一样卷起来,落在掌心里轻飘飘的。
她蹲在那里,脊背弯着,手腕平稳,一刮就是大半日,中间只站起来喝了两口水,又蹲下去接着干。
林清山在她后面约莫三尺远的地方,拿着粗锉刀在龙骨料另一侧的接口处修整。
两个人一前一后,各做各的活,偶尔抬头交换一两句,
"大哥,这边再往下去半分的量"
"知道了"
然后各自埋头继续。
日头从东边慢慢移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往西偏,河滩上的风把刨木花的碎屑吹起来又落下,积在两个人的脚边和衣摆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