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暮色快铺上来的时候,村道那边传来拖拽重物的声音和人的吆喝声。
林清山直起腰来往那边看了一眼,只见石满仓他们几个人拉着两辆板车,车板上堆着粗粗细细的竹竿和杉木条,捆扎得结结实实的,正沿着村道往场院这边来。
走在最前头的李海田手里拽着拉绳,后头的石满缸和石东阳在板车两侧扶着,一个个脸上汗津津的,步子里带着一股子收工后的拖沓劲儿。
板车在场院边上停稳了,石满仓把绳子从肩上卸下来,随手搭在车辕上,朝林清山喊了一声,
"清山大哥,最后一批料了,山坡那边能找到的细直竹竿全在这儿了。"
林清山放下锉刀,走过去看了一眼堆得满满当当的板车,竹竿和杉木条子粗细均匀,表皮剥得干净,两头都剁齐了,码在车板上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的。
他点了点头,拍了一下石满仓的胳膊,
"辛苦了,这批料足够了,后面的事我来安置。"
他站直了身子,朝在场院边上歇脚的几个人扫了一圈,声音清亮地道,
"你们都听好了,今日这批料拉完之后,明日开始你们就不用来上工了,
先回家把地里的活计料理清楚,小满前后地里的收种不能耽误,
等忙过了这一阵,船台这边要动工的时候,我会去招呼你们的,到时候再来,工钱照旧,一文不少。"
石满仓听了这话点了点头,把搭在车辕上的布巾子拿下来擦了把脖子上的汗,语气里带着一种"早料到会这样"的踏实劲儿,
"行,正好家里的麦子也该收了,再拖下去怕要落籽了,那我们明日就歇了。"
石满缸在旁边跟着应了一声,石东阳几个后生也各自点了点头。
几个人正说着话,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越过林清山的肩头,落在了船台上那根龙骨料前端蹲着的晚秋身上。
她正低着头,手里那柄小刮刀在木面上稳稳地推着,刀口过去的地方木面泛出一层均匀细腻的光泽,连刀痕的方向都一致,远远看过去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水润过似的。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但每一个动作之间几乎不见停顿,刮刀过去之后紧接着就拿指腹摸一下,
然后换一个角度继续,那种熟练和精准里头透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味道,像是那截木头天生就该这样被修理。
石满仓看了一会儿,压低了声音跟旁边的石满缸嘀咕了一句,
"你瞧她那手活儿,跟咱们这些糙汉子就是不一样,那刀在咱们手里是砍柴的,到了她手里跟活过来了似的。"
石满缸靠在车辕上也望着那边,听见这话"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都说不清的服气,
"那可不,你以为官家的地盘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去的?
人家那是有真金白银的实力才站得住脚的,咱们就老老实实砍咱们的料就得了,跟人家比不了,比了也是找不痛快。"
石东阳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但眼睛也没移开,就那么看着那把刮刀在暮色里一推一收,木屑轻飘飘地卷出来落在脚边。
几个人又站了一会儿,看够了,便各自把手边的绳子和工具收拢了,板车空着拉回去,脚步陆陆续续地散在了村道上。
暮色从河面上漫过来,说话声和脚步声一道一道地远了,最后只剩晚风吹过竹竿堆缝隙时发出的细碎啸音。
晚秋把最后一段木面刮完,放下刮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
暮色里她看了一眼那根在船台正中央安安静静躺着的龙骨料,从端头到端尾一整条木面都被精修过了,在最后一点天光里泛着均匀细腻的浅金色。
她满意地看了一会儿,转头朝林清山的方向说了一声,
"大哥,今日先回吧,天快黑了。"
林清山正把锉刀和粗刨子收拾进一只布袋里,闻言应了一声"走",把布袋口扎紧了扛在肩上,从船台后端沿着走道走过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船台,沿着村道往回走,河滩上的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新刨过的木头特有的清冽香气,
把两个人衣摆上的木屑碎末一路吹散了,落在暮色里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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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一,周桂香起了个大早,在灶台前忙活着烙饼。
今日虽说是捎带行休沐的日子,张春燕和林清芬可以多睡一会儿,但其他人却都要赶早出门。
锅里滋滋地响着油花,面饼被翻了个面,烙出一层金黄色的焦壳,香气从灶房门口飘出去,把院子里还没完全散尽的晨雾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味道。
堂屋里,货物已经一背篓一背篓地码好了。
除了固定给文华堂送的三十只竹编背包,另外还有十只蝴蝶包,十只圆包,二十只兔球挂件。
每一件都收拾得齐整利落,竹篾的纹路在灯下泛着浅淡的光。
林清舟把最上头那筐扎口的麻绳又紧了一道,直起腰来检查了一遍筐底的结实程度。
林清流蹲在旁边往筐沿的缝隙里塞了几块旧布,怕路上的颠簸把竹编蹭出印子来。
林茂源背着他的药箱从正房出来,在堂屋门口站定,看着两兄弟忙活。
晚秋和林清河也从南房出来了,一个穿着利落的青布短衫,一个背着医书袋子,两个人都收拾得干净整齐。
周桂香端着一摞烙好的饼从灶房出来,嘴里念叨着"趁热吃趁热吃",把饼一张一张地分到各人手里,
又往林清流怀里塞了用粗布包好的另一份,
"这是路上吃的,别饿着。"
林清流接过来往怀里一揣,嘿嘿笑着应了声,
"放心吧娘"。
吃过了早饭,周桂香在院门口送着他们,
张春燕披着外衣站在堂屋门口也朝院门方向望了一眼,天还没大亮,几个人影在晨雾里沿着村道往码头走去,背影裹在蒙蒙的灰白色里。
周桂香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院子,顺手把院门掩上了。
清水号解了缆绳,篙子一点岸边,船身便离了岸。
林清流照旧站在船尾撑篙,林清舟坐在船头掌着橹的方向,林茂源和晚秋,林清河坐在船舱里。
晨雾在河面上薄薄地铺了一层,两岸的稻田已经绿油油的了,露水挂在稻叶尖上,被船行的水流扰动得簌簌地落进水里。
船到河湾镇的时候,雾已经散尽了,日头亮堂堂地照在码头的青石板路上。
船靠了岸,林茂源第一个跳上去,他回头朝船上的人摆了摆手,便转身沿着码头边的街面往仁济堂的方向走了。
晚秋和林清河紧跟着也上了岸,晚秋朝船上的林清舟看了一眼,后者微微点了下头,
她便转身跟林清河一起往澄江船厂的方向去。
三个人的背影在码头边的人流里渐渐远。
船上只剩林清舟和林清流两个人。
船身吃水浅了不少,林清流把篙子收回来换成了橹,船尾吱呀一声调了个头,顺着河道继续往南去了。
日头已经升到了东边屋檐上头,河面上的雾气散得干干净净,水流也比清晨时快了一些,
船头破开的水波在两侧荡开去,一圈一圈地散向岸边的草丛和石头缝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