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晓得个什么！"
李德正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这回声响比方才大多了，
李德正站起身来，把那根烟袋杆子握在手里指了一圈，最后落在沈雁面前，
"我问你，明儿村里人晓得了咱家进了六两，后儿有人上门来跟你借银子，你借不借？"
沈雁梗着脖子，
"当然不借了！咱家大河还没娶亲呢，三个小子往后都要用银子，我自己都紧巴巴的..."
"你不借。"
李德正打断了她，声音忽然压低了，
"你是不借，可人家心里头不痛快了呢？眼红了呢？
咱家的船就拴在河岸上，白天下水，晚上收船，哪个时辰没人盯着？
要是有人夜里头往船底板凿个缝，第二天一早大山带着人下了河，到了水深处船沉了...."
沈雁的脸色"唰"地白了，
"你莫吓我！"
她的声音矮了下去，嘴唇嚅了嚅，
"哪有那么严重。"
"怎么就没有那么严重？"
李德正往前凑了一步，目光直直地盯着她，
"村里这些年这些事情还少吗？杏花村的，下河村的，就咱们村李有财家，都被偷了多少回？你心里没数啊？！
你想想，咱家这河上跑船的，橹被人掰断一根，船桨被人藏了，哪一样不要命？"
沈雁的手抖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再出声。
李德正见她面色发白，知道她听进去了几分，语气才缓下来，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把那根烟袋杆子拿起来，搁在掌心捋了捋，声音放平了，
"再说了，这笔银子看着不少，可你仔细盘算盘算能经得住什么花销，
大河的婚事耽搁了这许久，张家那头催了多少回了？
下月初八去下定，光定钱就得准备二两，五月里把亲成了，聘礼，酒席，新衣裳，哪一样不得出钱？"
他抬手指了一下李大湖，又往李大海那边扫了一眼，
"别说大河，大湖了，连大海今年都十五了，到了成亲的年纪了，如今没分家，一家子都挤在这几间屋子里头，
往后大河娶了媳妇儿还能跟着家里一起住，那大湖大海呢？他们的婚事也该跟上，他俩现在还住一间屋呢，
到时候人丁添了，屋子不够住，起房子要不要钱？"
他说着说着，声音里多了几分焦躁，烟袋杆子往桌角一磕，
"我都不知道你每天在村里头东家长西家短地炫耀个什么劲儿，
咱家眼下看着进了几两银子，可家里这么多张嘴要吃要喝，
往后孩子一多，柴米油盐哪一样少了都不行，穷的房子都起不起了，你还当家里是什么高门大户呢？"
沈雁咬着下唇站了一会儿，脸上的红褪得干干净净的，声音低低地应了一句，
"我晓得了，我晓得了...你别念了。"
堂屋里忽然静下来，静得连油灯芯"噼啪"爆了一下都能听见。
李大山搭在膝上的手指头轻轻动了一下，目光从爹娘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分明是领了银子回来的好日子，堂屋里那层喜气却被这场争执扫得干干净净的。
东厢房的门在这时候"吱呀"一声开了。
刘秀云抱着孩子走出来，步子还带着月子刚过的稳当和缓，手里还提着个小布兜。
她走到堂屋门槛跟前停了一下，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嘴角弯了弯，
先朝沈雁叫了一声"娘"，又朝李德正叫了一声"爹"。
她把怀里孩子往上托了托，走到桌边，把那小布兜搁在桌角，解开系口的棉线，里头滚出来一串铜钱，
用红绳串着的，整整齐齐五串，每串一百文，落在桌面上。
"三月里给林家做的五个背包，一个一百文，这里就是五百文，我拿来交给公中。"
刘秀云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说着话拿手拢了拢孩子的襁褓，
那孩子被堂屋里的动静惊了一下，小嘴撇了撇又安稳下去，在娘怀里睡得实实的，
沈雁的目光落在铜钱上，绷着的那股劲儿被这五百文软了一下，嘴上却还要说，
"你出了月子就好好歇着，这点钱急什么。"
刘秀云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侧过头看了李大山一眼，又看向李德正，把怀里孩子换了个姿势抱着，才不慌不忙地开了口，
"爹，娘，我说句旁的话，你们别嫌我嘴多。"
她把声音放得软和了些，
"娘就是心里头高兴，咱家挣了大钱，想让人知道她儿子能干，这份心思没什么错。"
沈雁听了这话，脸色缓和了些，还看了李德正一眼，
刘秀云接着往下说，
"可爹说的也在理，村里头这些年在银钱上栽跟头的事儿，我也听嫂子们说过不少，
咱家能有今天这份进项不容易，大山跑船跑得腿都肿了，
爹操持村里头的事情也累，娘在家忙里忙外的，咱们得的每一文钱都是正正经经挣来的，就更该捂紧了，不能让人惦记上。"
她说到这里，话锋转了一下，
"不过爹，娘，钱也不能老这么死捏在手里头，
我之前在林家做包的时候，跟春燕多聊了几回，看人家家里那套做法，我心里头有些想法，
林家这些年也没见他们攒了多少死银子，可家里头添了多少东西？
新起了多少间屋子，置了新船，还在镇上买了院子，
他们家进了钱就把钱变成家当，有了这些家当，底子才厚实。"
李德正的烟袋杆子本来搁在桌角，听刘秀云说完这几句话，他伸手把烟袋拿起来，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会儿，
"你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刘秀云把孩子交给李大山抱着，自己在条凳上坐下了，
"爹，我想着，咱家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把钱攒在箱底，是把地方阔出来，
东院挨着咱家院墙那三分荒地，是咱家的老宅基地，我听大山说过，那地方当年起房子的时候剩下来的，
地契在咱家手里头，就是荒了好些年了，不如趁如今手里头有些活钱，把那块地平出来，先起几间土坯房，
不费多少银子的，满打满算用不了二两，这样大河的屋子就有了，往后大湖，大海也能分开了住，家里头宽敞些，日子过得也舒坦。"
沈雁一听"起房子"三个字，眉头先皱了起来，话赶着话就出去了，
"起房子？那房子哪有那么好起的？地上要夯土，要立梁，要上瓦，人工吃喝哪一样不要银子？
拢共就这些钱，大河下个月下定还要花钱呢..."（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