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刘秀云截住了她的话头，
"围咱家新买块地也花不了几个钱，本来就是自家的地皮子，就平整出来，
请村里几个瓦匠帮把手，夯土墙，架木梁，铺草顶，十来二十天就能住人，这点钱够用的。"
沈雁的嘴张了一下，两只手绞在一起搓了两下，脸上那副舍不得的劲儿写得明明白白的。
她嘟囔了一句，
"都搭新房子了，谁家还起土坯房？要做就做青砖房，稳稳当当的，住出去也不叫人笑话，咱们攒钱起来起青砖房。"
李德正在太师椅上"嗤"了一声，烟袋杆子敲了一下桌沿，
"你想得倒美，青砖房要多少银子你心里头有没有数？
一块青砖顶上十块土坯的价钱，光买砖就够你吃一年的了，
你看看林家，林家这两年挣了多少银子？
人家家里如今也还住着土坯房呢，一间一间地添起来的，也没急着烧青砖，
你倒好，嘴上说着钱不够花，一开口就要起青砖房。"
沈雁被噎了一下，到底没反驳得上来，可那脸上的表情分明是还没服气。
刘秀云顺着李德正的话接了茬，朝沈雁笑了笑，
"娘，我就是这个意思，林家家里添置的，都是正经实用的家伙，土坯房起了一间又一间，家里那么多人都住得开，宽宽敞敞的，
咱不跟人家比气派，咱跟人家比实惠，大河五月里才去下定，满打满算还有将近一个月的工夫，
咱们动作快些，这几日就把地平整了，请了瓦匠来夯墙，十来二十天就能把房子起出来，
到时候大河住一间，大湖大海也能分了床，大湖今年都十六了，大海也十五了，兄弟俩还挤一张炕上，像什么话？"
沈雁还坐在那儿嘀咕，
"这几两银子下个月还...."
她话音没落，李大海忽然从李大湖身后钻出来了，两步就蹿到了沈雁跟前，仰着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拽着他娘的袖子来回晃了两下，嗓门又脆又急，
"娘！先起房子嘛！先起房子！下个月有下个月的工钱啊！
咱们下个月还要跑船呢，下个月活路更多，咱们还能挣银子！我保证跟哥哥们好好跑！"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高了，手指头拽着沈雁的袖子不撒手，
"娘你不知道，三哥晚上睡觉老磨牙，吱吱嘎嘎的像老鼠啃柜子，我老睡不好！
白天干活都没精神！你先给我跟二哥起间屋子嘛，各人睡各人的，我也能睡个踏实觉，三哥也不用天天被我踢了！"
李大湖站在旁边，一听这话不乐意了，伸手拍了李大海后脑勺一巴掌，
"你还好意思说！你半夜蹬被子，棉被都蹬到地上了，我半夜起来给你盖了三回，你说我磨牙，你还打呼噜呢！"
李大海被拍了一下也不恼，扭着脖子回嘴，
"我打呼噜比你磨牙强！你磨牙像..."
"行了行了！"
沈雁被两个儿子闹得头疼，一手一个拽开了，嘴上嗔着，
她把李大海从跟前扒拉开，又扭头瞪了李大湖一眼，
"都多大了还闹！"
刘秀云坐在条凳上看着这一幕，低头瞧了一眼李大山怀里的孩子，那小人儿被自家叔叔们的吵闹声惊了一下，
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攥了一下空气，又软软地收回去了。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没再催，就安安静静地等着。
李德正把烟袋杆子搁回桌角，目光从沈雁脸上移到刘秀云脸上，
"行了，都别挤在堂屋里嚷嚷了，秀云说的这个事，我觉得成，
明儿我先去东院看看那块地，荒了这些年，草都长得比人高了，得先清了草再动土。"
“....”
李见川几乎是跑着进了自家院门的。
四两八钱银子揣在怀里，像揣着一团火。
他一脚跨进院门，木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晃了晃，还没来得及合上，李来忠已经从堂屋门槛上站起身来了。
李来忠寻常话少，平日里见了人就点个头，脸上永远是一副憨厚木讷的表情，
这会儿他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三两步走到院门口，伸手把两扇木门合上了，门闩"咔嗒"一声落了进去，把门关严实了。
他往堂屋走，吴夏草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就没挪开过。
"进来。"
吴夏草声音压得很低，侧身让李见川进了堂屋，李来忠跟着进来，最后吴夏草反手把堂屋门也合上了。
两扇门板严丝合缝地关住，堂屋里顿时暗了几分，只剩桌上一盏油灯，火苗细细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
李见川在桌边站定了，伸手入怀，把银子一枚一枚地掏出来。
他的手还有点抖，跑了一路，气还没喘匀。
四枚银锭加一长串铜钱，在桌面上排开来，灯光照上去，银面泛着一层柔润的光。
四两八钱。
吴夏草看见那银子，一只手猛地捂住了嘴，身子往前倾了一下又顿住了。
她抬头看了李来忠一眼，李来忠也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可什么都说明白了。
"四两八钱。"
李见川把声音放稳了些，可嗓子眼里那股子压不住的兴奋劲儿还是漏了出来，
"上个月拢共跑了一百三十八单，得了这些。"
吴夏草没应声，把那四枚银锭一枚一枚地拢到掌心，又拿手指头慢慢数了一遍，数到第四枚的时候，眼泪"啪嗒"一声落在了银子面上。
她赶紧拿袖子去擦，可越擦越多，袖子洇湿了一小片，她索性不擦了，把银子拢在掌心里攥紧了，
低头看着那些白花花的银锭，嗓子里憋出一句含混的话，
"你腿还疼不疼了？"
李见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摆了摆手，
"早不疼了，娘。"（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