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天还没透亮,灶房的烟囱便先冒了烟。
周桂香照例早起蒸了馒头,油纸包好了塞进背篓里,又把昨晚上灌好的两竹筒凉茶一并装好,站在院门口看着四个人出了门。
晨雾还没散尽,河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橹声吱呀吱呀地响着,船顺着水流往河湾镇的方向摇过去。
船到澄江船厂码头,天色已经大亮了,两人跳上岸,晚秋回头朝船上的两兄弟摆了摆手,便跟着林清河往船厂去了。
林清舟重新摇起橹,船拐出河湾,沿着河道往青浦县的方向走。
河面上船渐渐多了起来,货船,渔舟,渡船来来往往,橹声桨声此起彼伏,水面上泛着碎碎的日影。
船在青浦县官家码头靠了岸,巳时刚过。
林清舟和林清流一人背了一只背篓,里头分装着两家的货,
文华堂的方包三十只,祥云阁的蝴蝶包和圆包各十五只,用青布分两层盖着,码得整整齐齐。
两兄弟跳上岸,沿着青石板路往镇子里走。
走过了两条街,林清流忽然放慢了步子,侧着头往身后瞟了一眼,然后快走两步凑到林清舟耳边,压着嗓子说,
“三哥,后头有人跟着咱们,从码头一直跟到这儿了,那人藏得不行,拐弯的时候我瞥见他了,缩在墙根后面探头探脑的。”
林清舟步子没停,只略微偏了偏头,余光往身后扫了一下,果然看见街角一处檐柱后头露出一角灰布衣裳,那人缩得跟只鹌鹑似的,一看就不是干这行的料。
“不用管他。”
林清舟收回目光,声音如常,
林清流见他三哥这般坦荡,也就没再多说,只是嘴角往下一撇,心里头大概猜到了是谁派来的人,便不吭声地跟紧了脚步。
两兄弟先拐向了文华堂。
灰瓦白墙的门面已经开了,宁春正站在柜台后面擦算盘珠子,看见两人进门,脸上的褶子一下子笑开了,
“哟,林掌柜!守时!我就知道初一准能见着你!”
林清舟把背篓卸下来,解开麻绳,把三十只方包一只一只码在柜台上。
宁春随手拿起一只翻了翻,又捏了捏收边和提手,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钱袋来,数了八两碎银子搁在台面上。
林清舟收了钱,又取了新写的契书出来,两人按着上回的规矩署名画押,各自收好。
宁春照例问了几句“下月初一照旧吧”,林清舟应了“照旧”,便拱手告辞了。
两人从文华堂出来的时候,林清流又往身后瞥了一眼,巷口那角灰布衣裳还在,只是换了个位置,缩在一棵槐树后面。
林清流忍不住哼了一声,低声嘟囔,
“狗皮膏药...”
林清舟没回头,脚步朝着祥云阁的方向拐了过去。
祥云阁的门也开着,钱福来正坐在柜台后面喝茶,看见两人进门,把茶壶往台面上一搁,笑眯眯地站起来,
“来了来了!我掐着日子算呢,果真是初一!”
他走到柜台前,看着林清舟把背篓里的蝴蝶包和圆包一只一只往外拿,排了满满一柜台。
钱福来这回连细看都省了,上回那十只的成色已经给了他十足的底气,他只随手拿起一只蝴蝶包翻了翻,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从钱匣子里取出银子来,数得利落,
“货款十五两,其中十两是这批货的,五两是下个月的定银,规矩跟上回一样,你先收着。”
林清舟接了银子,又从怀里取出两份新写的契书来,上回说好了每月初一送货,
今天正式走第一趟,便按着规矩写了当月的交货凭据。
两人各自署了名画了押,一份归钱福来,一份归林清舟。
钱福来收了契书,笑眯眯地拍了拍林清舟的肩膀,
“下月初一,还是这个时辰,我等着你。”
林清舟拱了拱手,道了声“钱掌柜放心”,便带着林清流转身出了祥云阁。
日头这时候已经升得老高了,街面上人来人往的,嘈杂热闹。
林清流出了门便往回看了一眼,这回那个灰布衣裳不见了,巷口槐树底下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咦”了一声,四处张望了一圈,确认确实没人跟着了,才跟上去,小声说,
“三哥,人走了。”
林清舟“嗯”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沿着街朝码头的方向走。
路过城门口的时候,却见告示处前面挤着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有人踮着脚往里看,有人从人缝里钻出来,嘴里啧啧有声地议论着什么。
林清流好奇心起,凑过去拽了拽一个刚挤出来的老汉的袖子,
“大叔,里头贴什么了?这么多人围着。”
那老汉擦了把汗,摆了摆手,
“官府出的告示!说是在咱们青浦县地界儿上,绞杀了一伙前朝余孽,还贴了画像呢,
说是流窜到咱们县里潜伏了好些日子,前几日才被拿下的,当即正法了。”
林清流一听“绞杀”“前朝余孽”几个字,脊背不由地一紧,转头看了三哥一眼。
林清舟也走了过去,站在人群外头,透过人缝往告示上瞄了一眼。
那告示贴在正中间,红墨写着大大的“告示”二字,下面几行黑字写着罪状和处置结果,旁边还贴着两张画像,
墨笔勾的轮廓,面目模糊,但也看得出是两张中年男子的脸。
林清舟看了两眼,面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目光在那两张画像上停了一停,便收回视线,对林清流低声说了一句,
“走吧,回去还有路要赶。”
林清流应了一声,跟在三哥身后,两个人穿过拥挤的人群,沿着石板路朝河岸的方向走去。
身后告示前的人群还在嗡嗡地议论着,声音渐渐远了,被街上的嘈杂盖了过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