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忽然起了一阵风,把水面上的碎日影吹散了又聚拢。
林清舟和林清流沿着石阶走下去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苏锦站在船边,杏黄的衫子在风里轻轻鼓起来,手里捏着一柄团扇。
她今日没上妆,只薄薄地匀了一层粉,头上那根素银簪子在日光底下泛着淡淡的白光,
跟往常那个从头到脚都收拾得鲜亮利落的苏掌柜判若两人。
她看见两兄弟从巷口出来,脚步往前迎了两步,又像怕显得太急似的压住了,在原地站着,等他们走近了才开口。
"林掌柜。"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压过的平和,
"今日是初一,我知道你必定来送货的,便在这里等着。"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耳边碎发吹乱了,她伸手别了一下,手指在发丝间停了一停,又放下来。
这个动作她往常做起来利落得很,今日却有些迟疑,团扇还在手里翻了个面。
林清舟在离她四五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肩头落下一层暖色的光,他看着苏锦,没有接话。
倒是他身旁的林清流,手里拎着个空背篓,偏过头来似笑非笑地打量了她一眼,像在瞧一出什么热闹。
苏锦被他看得有些发虚,把团扇捏在手心里转了两下,像是给自己攒一口气,才开口道,
"上回的事,是我话说急了些,细想下来,是我自己的不是,你家的货好,我认的,
你若还愿意往锦绣阁供货,往后按你说的价来,四百文也好,五百文也罢,你开了口我就认,
咱们重新立契,你说什么价便是什么价。"
她一口气说完了,杏眼直直看着林清舟,眼尾微微泛着一点薄红,不知道是风沙迷了眼,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林清舟听完了,沉默了两息。
码头边一条货船正靠岸,船老大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绳头扔过来",话音远远地散在水面上。他等那阵嘈杂过去了,才开口,
"不行。"
苏锦脸上的神色僵了一瞬,随即又勉强撑住了,
"为什么?你给我个由头。"
林清舟看着她,目光平直,只说了四个字,
"无可奉告。"
他话音落下,便侧身往船边走。
林清流早就等在一旁,他瞟了苏锦一眼,也不多话,一只脚踩上了船板,伸手去解缆绳上的活扣。
苏锦的嘴角猛地抿紧了。
她往前追了两步,手伸出去想去拦林清舟的胳膊,急声道,
"林清舟!你把话说清楚!我今日好声好气地来跟你说,你连个...."
她的指尖几乎要触到他袖口的布料了,林清舟却忽然偏了一下身子,像早有防备似的,轻轻避开了她那只手。
他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算冷,却也没什么温度。
苏锦被他这无声的拒绝噎了一下,喉咙里的话堵在了一半,还没来得及再追,
只觉得眼前骤然一暗,一阵风从头顶掠过,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头顶上方翻了过去。
她下意识地抬头,只看见一片衣角从日光中划过,
林清流不知什么时候从原地弹了起来,整个人腾空而起的身影在她头顶翻了一个利落的筋斗,
脚尖在码头边的石柱上轻轻一点,又借了一把力,轻飘飘地落在了船板上,连船身都没有晃一下。
那动作太快了,快到苏锦只来得及看清他腰间的青色汗巾在风里甩了一下。
“啊!”
苏锦尖叫了一声,团扇脱了手,"啪"地落在青石板上,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脊背抵在了码头边一棵柳树的树干上。
她的后腰撞上树皮,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可那点疼远不及心口那股又惊又怒的劲儿来得猛烈。
她捂着嘴,脸色煞白,好半天没缓过神来。
林清舟趁这个空当,脚已经踏上了船板,稳稳地站在船尾,看都没看苏锦一眼,径直就去了船尾摇橹。
林清流早就立在船中间了,见三哥上了船,一只手抄起竹篙就往水里一撑,船身便离了岸,顺水滑出去两三丈远。
他回过头来朝岸上还靠在柳树边的苏锦咧嘴一笑,
那笑意里头带着明晃晃的得意,他抬手朝她拱了拱,又偏了偏脑袋,嘴角往一边挑着。
苏锦靠在柳树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盯着清水号的背影像是要盯出个洞来。
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吹得她杏黄的衫子贴在身上又鼓起来,她这才发觉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贴在树皮上凉飕飕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团扇,扇面上沾了一层薄灰,扇骨还磕掉了一小块漆皮。
她弯下腰捡起来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指腹擦过那道磕痕,心里头又堵又胀,说不出是气还是委屈。
碧桃从旁边一棵老榆树后面小跑过来,伸手要来扶她,被她挡开了。
"我自己走!"
苏锦攥着团扇,沿着石板路一步一步走回了锦绣阁。
进了后堂,她把团扇往案面上一搁,坐下去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吱"的一声响。
碧桃赶紧跟进来倒了杯温茶递过去,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水含在嘴里好半天才咽下去,
然后把茶杯搁下了,搁下去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苏姐姐,"
碧桃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我给你揉揉?"
"不用。"
苏锦把手缩进袖子里,攥住了自己的手腕。
她盯着案上那柄团扇,扇面上的桃花描金已经被灰盖了一层,她把扇子翻过来,看到背面那道磕痕,忽然问了一句,
"碧桃,你说他到底为什么?"
碧桃愣了一下,
"什么为什么?"
没等碧桃反应过来,苏锦一拍桌子,
“我到底哪儿得罪他了?!值得他这样对我!”
“还有那个狂徒,不会好好走路吗?!居然从姑奶奶头上翻过去!”
碧桃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接,帘子一掀,那个穿灰布衣裳的瘦小汉子缩着脖子溜了进来。
他在苏锦面前站定,弯腰低声道,
"苏掌柜,我跟了一路,看真切了,他们先去的文华堂,待了一盏茶工夫,空了一个背篓,
然后又拐去了祥云阁,出来时背篓整个儿空了,旁的哪都没去,就这两家。"
苏锦眯起眼盯着他,
"你没叫他们看见?"
那汉子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掌柜的放心!我专挑檐柱子后头躲着,又缩在一辆板车后头跟了好一阵,他们连头都没回一下,半点儿没露馅!"
苏锦没有说话,眉头慢慢地拧了起来。
文华堂的宁春做的是方包,跟她的蝴蝶包不是一路货,她倒还能想得通。
可祥云阁?
钱福来那铺子她去过,门口摆着铁锅陶盆,里头卖的是扫帚簸箕,木桶瓦罐,
一个五大三粗的杂货铺,抢她的女人包做什么?
而且也没听说他家卖包啊?
钱福来难道是拿那批货另有去处?
还是林清舟给祥云阁送了新样子?
那蝴蝶包上回她收了二十只,镇上的女眷们抢着要,没出三天就卖尽了,后头还有人托人来问,她只好说"货还没到。"
如今林清舟手里明明有货,却偏不给她锦绣阁,反而塞给了钱福来一个杂货铺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越想心里越堵,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把团扇往腰带里一别,步子已经迈到了后堂门口。
碧桃赶紧小跑跟上去,
"苏姐姐,你去哪儿?"
苏锦头也不回,
"祥云阁。"(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