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云阁的门半敞着,门口那两盆兰草被日头晒得有些蔫,叶片边缘微微卷了起来。
苏锦一脚跨过门槛,步子踩得又重又急,裙摆带起一阵风,把门口放着的几把扫帚都吹得晃了晃。
钱福来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那只小茶壶对着嘴嘬,看见有人冲进来,抬眼一瞧是苏锦,先是一愣,
随即把茶壶放下,脸上堆出一个圆滚滚的笑来。
"哟!苏掌柜!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难得难得,快坐快坐,老陈!倒茶!"
苏锦站在柜台前面,两手撑在台面上,身子微微前倾,杏眼直盯着钱福来那张圆脸,
"钱掌柜,我不喝茶,我来问你一桩事。"
钱福来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手在柜台上轻轻拍了拍,
"苏掌柜尽管问,我知道的,必定知无不言。"
"林清舟今日是不是给你送货了?"
钱福来"唔"了一声,眼睛往天花板上看了一看,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慢悠悠地点头,
"是送了一批,怎么了?苏掌柜也想要?不过这批货我这边倒是不多...."
"我不要你的货。"
苏锦打断他,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一下,
"我就问你,他给你送的什么货?"
钱福来笑呵呵地把茶壶端起来又放下去,那动作慢慢悠悠的,像在故意磨蹭时间,
"还能是什么货,竹编的嘛,他做什么的你也知道,就是些篾条编的背包,篓子什么的,
我铺子里杂七杂八都卖,正好缺这一路货色,便跟他定了些。"
钱福来说着话,忽然话锋一转,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些,脸上的笑意收了半分,目光带上了几分精亮,
"对了苏掌柜,我倒是好奇,是林掌柜亲口告诉你,他把货送到我这儿了?"
苏锦一听,心里那股火气又往上拱了一层,脱口而出,
“他整日张嘴就是无可奉告!无可奉告!”
钱福来一听,"哦~"了一声,缓缓点了一下头,脸上又恢复那副笑呵呵的模样,问道,
“如此说来,那苏掌柜是如何知道林掌柜把货送到我这来了?”
苏锦被这猝不及防的一问问得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一时间没有接上话。
她总不能说"我派人跟踪了他一路",这话说出来既丢人又理亏。
她别开目光,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故作随意地道,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那么大两个活人进了你的铺子,街上多少人都看见了。"
钱福来闻言慢条斯理地开口,
"原来如此~我还当林掌柜跟你提过呢,他这人倒是守信,跟我立了契,说好了只供我一家,
便当真没有再走别家,想来这也是他无可奉告的缘故吧。"
苏锦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大半,又猛地涌了回来,
"什么?他跟你签了独家?"
钱福来笑眯眯地点头,茶壶端在手里转了半圈,
"是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的,每月初一送货,只供我祥云阁一家,旁的不许走,
规矩立得明明白白,银货两清,童叟无欺。"
苏锦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什么独家?蝴蝶包?"
钱福来笑呵呵地没有正面答,只把茶壶嘴对着唇边嘬了一小口,热气从壶嘴冒出来,把他那张圆脸氤氲得有些模糊。
他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就笑眯眯地看着苏锦,那副模样比直接点头承认还要气人。
苏锦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蝴蝶包上回她收了二十只,转手卖了将近二十两银子,利润对半还多,青浦县那些女眷们追着问了好几回"什么时候还有"。
她本来盘算着跟林清舟把关系拢回来,哪怕涨了价也有得赚,如今可好,
钱福来一个杂货铺子把独家拿走了,她上哪儿再找货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拔高了半截,
"钱掌柜,你一个杂货铺子,门口摆铁锅,里头卖扫帚,你要女人的背包做什么?
况且你这铺子里头,我从来没见过你摆出来卖过!你那批货到底去哪了?"
钱福来被她说得也不恼,把茶壶搁下,两手一摊,笑呵呵地道,
"苏掌柜这话说的,我铺子里头卖什么,怎么卖,那是我的事,
进货有进货的门路,出货有出货的去处,做买卖的人总要留两手,是不是?"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慢悠悠的,却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意味,
"倒是林掌柜,年纪轻轻,做人却板正,独家就是独家,契书签了,
他二话不说就照办,旁的铺子一概不送,这样的人做生意才叫规矩,
不像有些人,面上笑盈盈的,背地里派人跟梢打探,那叫什么?一点不规矩。"
苏锦的脸"腾"地烧了起来,钱福来这话分明是敲打她。
她攥着袖口,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钱掌柜说笑了,既然你已经签了独家,那我也不多打听了。告辞。"
她转身便往外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跨门槛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手扶了一下门框才稳住。
碧桃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赶紧跟在身后,小跑着追她。
钱福来一直等到她的背影拐过街角彻底不见了,才重新端起茶壶。
他对着壶嘴嘬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嘬了一口,目光落在门口那两盆被晒蔫了的兰草上,轻轻摇了摇头。
老陈从后堂探出半个身子来,小声问了句,
"掌柜的,苏掌柜这是走了?"
钱福来把茶壶搁在柜台上,慢悠悠地开口,
"这丫头跟她娘比,可真是差远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