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又过了一阵,林清流和张大海回来了。
两人一进屋就直奔灶房,舀水喝。
忙活了大半天,来回两趟水路,虽说从河湾镇到清水村一个时辰就能到,
但连续划两趟,胳膊到底还是酸的。
林清流放下水瓢,一扭头看见灶台角落搁着一油纸包,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块栗子糕,还冒着点余温。
他二话不说抓了两块,转手塞了一块给张大海。
张大海接在手里,愣了一下,没往嘴里送,先问,
"这...谁买的?你也不问问。"
林清流已经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道,
"肯定是三哥给我带回来的,栗子糕,我爱吃,你也吃,好吃着呢。"
张大海看看手里的糕,又看看林清流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就笃定是给你的?"
"那不然呢?"
林清流又拿了一块,
"三哥知道的,我好这口。"
张大海摇摇头,咬了一口,甜糯的栗子香在嘴里散开。
......
到了酉时左右,捎带行关门。
林清芬把今日收上来的货归整好,赵天生和陈宏信也跟着帮忙,杨清也没走。
他跟着林清舟一道,把今日收来的货物全部装上一辆板车,推到码头,一趟趟搬上清水号。
活儿不重,但他干得认真,每一件都码放齐整。
林清舟看他手脚麻利,心里又添了几分满意。
货物上齐,清水号解缆。
林清舟站在船头,朝岸上的杨清说了句,
"明早辰时再来。"
杨清赶紧拱了拱手回道,
"东家慢走。"
船缓缓离岸,桨声吱呀,破开水面。
杨清站在码头上,一直挥着手,直到清水号的身影拐过河道弯处,再也看不见了,才慢慢放下手。
河湾镇的傍晚起了点风,吹得他衣摆微微晃动。
杨清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像做梦一样。
最近他还在愁一件事,手艺学了满身,可到哪儿找个差事呢?
账房这个行当,学好了是一回事,能到一个稳当的地方做活又是另一回事。
真正赚钱的营生,东家请人,都是先从自家亲戚,族里子弟开始挑,没人用了才会往外寻。
他一个杂货铺账房的儿子,哪怕算盘打得再精,想找个好东家,说到底也是看命的事。
可今日,不过半日光景,他竟然就有了着落。
而且不是随便哪个小铺子的学徒,是正经看铺子的掌柜。
杨清站在原地,想起从前他爹教过他的一个道理,
人这一辈子,说到底都是看命的。
命里该着你走哪条路,不用你使劲,风都会推着你走。
你拼命往前奔的时候,四面八方都是墙,可等到那阵风来了,路自己就开了。
今日便是如此。
......
杨清回了家。
他们一家四口在河湾镇上租了间屋子,就在杂货铺后头的一条窄巷子里。
巷子不深,两排青砖房子挤挤挨挨的,中间只容得下两个人错身而过。
房子是两间正房带一间小耳房,月租三百文,在镇上不算贵,但也不算便宜。
好在杨清的娘在镇上的成衣铺接些缝补浆洗的活计,一天能挣十几二十文,贴补家用。
杨清的媳妇嫁过来后,也在家里帮着做些针线,一家人的日子倒也过得去,
谈不上富裕,总比地里刨食强。
这就是镇上打工人的日子。
看着体面,住的是镇上的砖房,穿的是干净的布衣,孩子能读书识字,逢年过节也能割两斤肉。
可要说攒钱?难。
房租要交,米面要买,四季衣裳要添,人情往来少不了,一个月下来,能余下一二百文就算不错了。
攒个一二十年,才勉强够在镇上买间小院。
所以杨掌柜才急。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儿子不能跟他一样,一辈子给人打工,到头来连间属于自己的屋子都没有。
......
杨清推开门的时候,杨掌柜已经下工回来了,正坐在八仙桌旁喝茶。
杨清的娘在灶间忙活,煤炉上炖着一锅菜粥,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里屋的布帘后面,隐约能看见杨清媳妇的身影,正坐在床沿上缝一件衣裳。
这屋子不大,两间正房,外间既是堂屋又是饭厅,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四条长凳,角落里堆着些杂物,
几捆纸,一摞旧账册,杨掌柜的算盘搁在桌上。
里间用一道布帘隔成两半,一半是老两口的床,一半是小两口的床。
四口人住在这几十平米的屋子里,转身都怕碰着人。
可再逼仄,也比乡下土屋强。
至少房顶不漏雨,地面是砖铺的,冬天还能烧煤炉取暖。
杨掌柜见儿子回来,放下茶碗,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问,
"怎么样?"
杨清走到桌旁坐下,端起父亲剩下的半碗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才道:
"活儿不重,比杂货铺里轻省多了。"
杨掌柜眼睛一亮,
"怎么说?"
"杂货铺里样样得自己操心,盘货、清点、算成本、记流水,几百样东西混在一起,一天下来脑袋都是嗡的。"
杨清放下碗,
"捎带行不一样,就两件事,收货,记账,来一笔记一笔,两张单子各执一份,清清楚楚。"
他说着,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我能干下来。"
杨掌柜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长长舒了一口气,靠回椅背上。
"那就好。"
杨清的娘从灶间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
"回来啦?粥马上就好,洗洗手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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