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申时。
白沙镇林家捎带行分行院子。
船一靠岸,李家四兄弟便跳下来,没急着去卸船上的货,而是先把李大山那一堆家当往院子里搬。
李大山打头,扛着铺盖卷进了院门。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正房三间,门窗完好,屋顶的瓦片整齐,没有漏雨的痕迹。
两间厢房一间做灶房,一间堆杂物,墙角有口井,
李大山试着摇了摇轱辘,水桶放下去,哗啦一提,水还挺旺。
李大海跟在后面,扛着那个装柴火的背篓,一进院门,眼珠子都快黏在那些青砖墙上了。
"哥,这....这全是青砖?"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调。
李大河扛着米缸从他身边经过,哼了一声,
"废话,东家说的,一水的青砖墙灰瓦顶,你以为呢?"
"我不是没见过嘛...."
李大海嘟囔着,把背篓放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摸摸正房的门框,又跑到厢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越看越挪不动腿。
李大山把铺盖卷搁在正房台阶上,指着最中间那间,
"这间做收货的屋子。"
李大湖正从船上又搬进来一个油壶,听见这话,顺口接了一句,
"那剩下两间呢?大哥你住哪间?"
李大山指了指正房东侧,
"正东间是主家的屋子。"
"那西间呢?"
李大海眼睛一亮。
"西间是掌柜的屋子,我住。"
李大山话音刚落,李大海就嚷开了,
"东间不能住,西间你住了,那咱们以后送货过来,晚上住哪儿?"
"跟我一起住正西间。"
李大山说,
李大海一听,脸垮了下来,
"我不,你跟二哥三哥打呼噜跟杀猪似的,我可受不了,我要住单独的屋子。"
说着,他转身就往正房东侧那间走去,伸手就要推门。
李大山一把拽住他后领,
"你干啥?"
"我看看这间...."
李大海挣扎了一下。
"看什么看!"
李大山松开手,板起脸来,
"那是主家的屋子,掌柜的都不住,你一个跑船的住?你算老几?"
李大海被大哥吼得一缩脖子,可还是不死心,
"那...那我能不能自己住东厢房?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李大山瞪了他一眼,
"东厢房堆杂物呢,你没长眼?
再说了,你是来干活的,不是来当主子的,给我收敛着点!
想要住单独的屋子,以后自己挣了钱也买一处,出息点!"
李大海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低下头不吭声了。
李大河在旁边看热闹,抱着胳膊笑,
"大海,你还是老老实实跟我挤船上吧,镇上的青砖房不是给你这种连字都认不全的人享福的。"
李大海恼了,
"我这不正在学嘛!"
李大湖也凑趣,
"行了行了,别吵了,大海,等你字认全了,账学明白了,
下回轮到你来守铺子,你也能住上青砖房,急什么?"
李大海闷闷地"嗯"了一声,心里头那股子羡慕劲儿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抬头看了看那三间正房,青砖灰瓦,在申时的日头底下安安稳稳地立着,比村里那些土坯房不知体面了多少倍。
大哥一个人住这么大个院子,想想都觉得....
"行了,东西卸完了没有?"
李大山拍了拍手,把弟弟们的注意力拉回来。
东西已经搬得差不多了。
铺盖、柴火、米缸、咸菜坛子、锅碗瓢盆,一样一样归置进了该去的地方。
正西间铺上了李大山那张铺盖,灶房里柴火码好,米缸搁在角落,油壶摆在灶上。
李大山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心里头那股踏实劲儿又涌了上来。
"行了,赶紧去送货。"
他朝三个弟弟一挥手,
"先把村里的活都送了,灯带着,晚上回来院子里住,就不用在船上飘着了。"
三个弟弟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
可不是嘛,白沙镇航线远,每次出来都要在船上住一天。
船上那地方,夏天闷冬天冷,夜里风一吹,盖两床被子都觉得潮。
如今有了这院子,晚上能睡在青砖瓦房的炕上,比船上不知强了多少。
"得嘞!"
李大河应了一声,转身就往码头走。
李大湖也跟着,
"赶紧的,把货送完早回来,今晚能睡个好觉。"
李大海走在最后,回头又看了那院子一眼,攥了攥拳头,他一定要把字认全,把账学明白。
下回,这院子里也得有他的一张炕!
三人很快离开,划船送货去了。
三个弟弟走了,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李大山站在正房台阶上,环顾了一圈。
院子虽说怎么看怎么周正,可到底是空了许久的屋子,地上落了一层灰,墙角还结了些蛛网。
明日就正式开张了,这院子怎么也得干干净净的。
他撸起袖子,先去灶房把那口大水缸挑满。
井水挺旺,轱辘摇起来不费什么劲,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两口大缸都满了。
水有了,他舀了半瓢,蹲在院里拿扫帚蘸了水,从正房门口开始,一寸一寸地扫。
青石板缝里的泥垢不好弄,他就拿刷子一点点蹭。
正房的地面有一层厚厚的灰,得先洒水再扫,不然灰尘能扬起一人高。
他干得仔细,连门槛底下都拿抹布擦了一遍。
手脚麻利归麻利,可这院子到底不小。
等他把正房三间扫完擦净,把收货的那间屋子归置出一张桌子和两条长凳,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申时过尽,酉时初。
李大山直起腰来,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觉得浑身都舒坦了。
院子亮堂了,屋子干净了,明日就能把幌子挂出去了。
他走到灶房,把柴火抱进来,在灶膛里引了火。
火苗子蹿起来,映得他脸上红彤彤的。
锅里添了水,米下了锅。
他又从背篓里摸出那块腊肉,今早沈雁塞给他的,用油纸包了三层。
娘说了,头一天到新院子,得吃口肉,算是暖房。
李大山把腊肉切成厚片,扔进锅里跟米一起煮。
油花子浮上来,香味一下子就出来了。
他坐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着眼前的青砖墙,心里头那股子踏实劲儿,怎么都压不住。
李大山原本还在担心,等到了冬天该怎么办?(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