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吃了面,便领着林清流出了门。
今日来青浦县,本就不只是收账接货这等事。
晚秋画的那卷舱内格局图样,他揣在怀里。
如今船体立起来了,只等捻缝,刷油,上杆装帆,
需要提前准备的,还有舱内那一套“装设”。
寻常的墙板,隔板,村里木匠凑合能做。
可这船是给别人造的,主家的银子给得足,自然要求也高,
卧房里的架子床要嵌进舱壁,书斋的案几要包铜角钉死在舱面上,尾楼窗户要镶明瓦,外花厅的竹帘要配好竹骨....
这些活计,村里的木匠手艺粗,做出来能摆但不好看,
镇上的木匠眼光又有限,打出来的东西总带着股子土气。
这可是林家出厂的第一艘大船,一定要体面。
而体面这东西,至少得去县城,府城去找。
青浦县东市,木作铺子一条街。
林清舟和林清流沿着青石板路一家一家走过去。
铺子门口摆着样件,有的摆的是雕花拔步床,有的摆的是螺钿首饰盒,有的摆的是整堂红木桌椅。
林清舟不急着进,站在门口看。
第一家的掌柜是个圆脸中年汉子,见有客来,满脸堆笑迎上来,口若悬河地夸说自家手艺如何了得,用料如何扎实。
林清舟听了几句,目光落在门口摆的那张雕花床上,
牡丹缠枝纹,雕工倒是精细,可刀法浮浅,花叶的翻转不够灵动,像是照着样子描出来的,没有活气。
他摇了摇头,走了。
第二家好些,打的是书房家具,案几线条利落,榫卯严丝合缝。
林清舟伸手摸了摸案面,木纹顺,打磨得也细。
可一看价钱,比前一家还少三成。
“你这案子,什么木料?”
他问。
掌柜笑呵呵地说,
“榆木,上好的榆木。”
林清舟没再问。
榆木做书房案几,木纹粗,吃重还行,可搁船上颠簸,日久容易走形开裂。
晚秋要的是能经得起水浪的东西,不是陆地上摆着看的。
又走了三家。
有的活儿糙,有的活儿还行但交活的日子排不上,
眼下七月,正是嫁娶忙月,各家木作铺子都接了嫁妆的活儿,活儿排到九月去了。
林清流跟在后面,渐渐有些不耐烦。
“三哥,要不就前头那家?活儿说得过去,价钱也实在。”
林清舟没应声。
他站在第六家铺子门口,脚步停了。
这家铺子不大,铺面甚至有些旧,匾上写着“鲁记木作”四个字,漆都剥落了。
门口没摆什么花巧的样件,只搁着一张矮凳和一只小茶盘,茶盘是整木挖出来的,木纹如水波流转,边沿打磨得温润如玉,不见一丝木刺。
林清舟弯腰看了一眼那只茶盘,手指沿边沿滑过去。
“好东西。”
他直起身,抬脚进了铺子。
铺子里头比外头宽敞,架子上摆着些未完工的物件,一扇未上漆的屏风骨架,几只榫卯未合的木盒,还有一段雕了一半的窗棂。
每一件都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刀口干净,线条流畅,该方的地方方,该圆的地方圆,不拖泥带水。
哪怕是外行人看了,也能一眼看出来是好东西。
柜后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花白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拿着把刻刀,正在一段木头上雕什么。
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
“看可以,别动手。”
声音沙哑,带着股子爱理不理的劲儿。
林清流皱了皱眉,刚要开口,林清舟伸手拦了他一下。
“鲁师傅?”
林清舟拱了拱手。
老头这才抬了下眼皮,扫了他一眼,又低头刻他的木头。
“嗯。”
一个字不多说。
林清舟也不恼,走到架子前,拿起那扇未上漆的屏风骨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榫卯做法用的是暗榫,从外面看不见榫眼,整个骨架浑然一体。
他试着晃了晃,纹丝不动。
“好手艺。”
他放下屏风,又去看那段雕了一半的窗棂。
是冰裂纹的变体,但不是寻常的齐整冰裂,而是在裂纹之间穿插了梅枝的纹样,
枝干虬结,梅花含苞,刀法老辣,该深的地方深,该浅的地方浅,深浅分明。
“这是明瓦窗的棂子?”
他问。
老头这回应了句长的。
“嗯,有人订的,尾楼窗户,要镶明瓦,棂子不能太密,不然透亮不好,太疏又撑不住明瓦的斤两,
这纹样是人家自己选的,丑是丑了点,不过还使得。”
林清舟嘴角微动。
这老头,手艺好,嘴也刁。
“鲁师傅,我有一桩活计,想请你看一看。”
林清舟从怀里取出那卷图样,在柜面上展开。
老头终于放下刻刀,慢吞吞地走过来,低头看图样。
图样上是晚秋画的舱内格局,底舱,主舱面,尾楼正层,
卧房,书斋,外花厅,露台,一处处标得清清楚楚,
尺寸,分寸,榫卯位置都注明了。
老头看得很慢,从船头看到船尾,又从船尾翻回船头,手指在图样上点了点。
“这是船上的东西?”
“是。”
“谁画的?”
“船厂的匠人。”
老头“哼”了一声,道,
“画的倒还清楚。”
便没再多说。
他重新低头看图样,这回看得更细,连每一处注明的尺寸都拿手指比了比。
半晌,他开口了。
“架子床嵌舱壁,这个好办,用燕尾榫锁死就行,
书斋案几包铜角,铜件活儿我不打,得找铜匠配,
明瓦窗我给你做棂子,纹样你自己定还是我来?”
“鲁师傅有什么好纹样?”
“船上用的,不宜太繁复,透亮第一,好看第二,
我给你弄个海潮纹的变体,潮头卷浪,简简单单,透亮也够,远看也有气势。”
林清舟想了想。
“行。”
“交活日子呢?”
“多久?”
老头掰着手指算了算。
“屏风骨架,架子床,书案,茶案,窗棂,竹帘骨....统共十几样东西,快的话四十天,
慢的话五十天,得看我手头这一单什么时候交。”
“八月十五之前能好吗?”
老头看了他一眼。
“加钱就成。”
林清舟笑了。
“鲁师傅说个价。”
老头报了个数。
林清流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比镇上木匠贵了差不多一倍。
林清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行,先付三成定银,料你定,木料我要亲眼看过,
做的中间我可能来两回,看看活计,鲁师傅不介意吧?”
老头把刻刀往腰带上一插,摆了摆手。
“随便看,不过别在我干活的时候跟我说话,烦。”
“好。”
林清舟从袖中掏出银票,数了三成出来,双手递过去。
老头接了,随手塞进柜屉里,连数都没数。
“图样留我这儿,我照着画下料,你过十天来看第一回。”
“好。”
林清舟拱了拱手,领着林清流出了铺子。
走出老远,林清流才憋不住了。
“三哥,那老头也太傲了吧?爱理不理的,价钱还那么贵!”
林清舟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
“手艺好的人,都有脾气,他东西摆在那儿,不用开口自有人上门,凭什么要对你笑脸相迎?”
林清流嘟囔了一句,
“那也不能那么傲啊....”
“你以为手艺人是铺子里的伙计?给钱就伺候你?”
林清舟摇了摇头。
“这世道,有一门独门手艺的人,比有银子的人还硬气,
银子花完了就没了,手艺在身上,到哪儿都饿不死。”
“走吧,再去买明瓦,县里那家琉璃铺子,我记得在西门。”
林清流应了一声,跟了上去。
林清舟心里盘算着,舱内这一套东西,零零总总加起来,又是一笔不小的花销,
好在主家给的银子够,晚秋的图样又精细,做出来的东西差不了。
林清舟在心里默默算着账,造船的盈利还没到手大部分就已经花出去了,估计等船交割,也落不下来多少。
不过总归不是赔本买卖,现银没了,资产还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