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去白沙镇的河道上。
四兄弟的船出了清水村码头,顺着水流往上游走。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河面上水汽蒸腾,闷热得很。
往常跑这条线,兄弟几个都是谁累了就换谁。
撑篙的撑一阵,摇橹的摇一阵,轮着来,没那么多讲究。
可今日不同。
今日一上船,没人说话。
李大山摇着橹,李大河在船头撑篙,李大湖蹲在货堆旁拿麻绳加固,李大海在船尾干坐着,
四个人各干各的,像四根互不相干的木头桩子。
船行出一阵,该换班了。
“大河,换换吧。”
李大山在船尾喊了一声。
李大河手里的篙子往河底一撑,船身稳稳往前滑了一段。
“大哥,我再撑一会儿。”
李大河的声音闷闷的,眼睛盯着前头的河道。
李大海在船尾冷笑了一声。
李大山回头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
又撑了一炷香功夫,李大河到底还是累了,把篙子递给李大湖,自己到船舷边坐下,拿袖子擦汗。
李大海抱着胳膊靠在船尾的货箱上,忽然开口了。
“二哥,你今日撑篙的架势,跟往常不大一样啊。”
李大河擦汗的手顿了一下。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
李大海歪着头,拿一种打量稀罕物件似的眼神看着李大河。
“以前二哥撑篙,那是泥腿子刨食,使的是死力气,今儿个...
今儿个二哥这篙子撑得,轻巧,稳当,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他嘴角一扯。
“哦~我明白了,二哥如今身份不同了,镇上有房,城里人有名号,这篙子拿在手里,那叫....体察民情。”
李大河猛地抬起头。
“李大海,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李大海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就是觉得二哥你今非昔比了,往后这船,二哥你还上不上?
上了多跌份儿啊,镇上的门户了,谁还自己撑篙?”
“你!”
李大河脸涨红了,拳头攥紧,
“大海,你说话嘴上留点德。”
李大山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大哥,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李大海坐直了身子,声音拔高了几分。
“二哥你落了商籍,名下产业归你,往后跑船挣的银子也是你的,
我们这些兄弟替你跑腿,你坐家里收钱就行,你还跟我们一起上船,
是不是怕我们不知道你体恤兄弟?”
“我什么时候让你们替我跑腿了?!”
李大河腾地站起来,
“我落了商籍是我自己情愿的吗?!我落了这个籍,往后绝了子孙的路,你以为我乐意?!”
“那你怎么不把商籍让给我?!”
李大海还是吼出来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哆嗦着,
可眼神里没有悔意,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你说啊,为什么不让给我?!”
"你让给我,不就行了吗?!"
李大海的声音在河面上回荡,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嘶哑。
船舱里死一般寂静。
李大湖手里的麻绳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李大海,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被点亮了。
"大海..."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啊!"
李大海身子一僵,好似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有些僵硬的转头看向李大湖。
"你...你说什么?"
"我说..."
李大湖站了起来,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冷笑,
"我说你怎么那么想落那个商籍,闹得跟要了你的命似的,
合着你是打算,落了籍,就再也不来划船了,往后在镇上逍遥,
等着我们三个给你挣钱,是吧?"
此话一出,李大海的嘴唇哆嗦着,眼神开始躲闪,不敢看任何人。
刚刚骂李大河的话语,本就是他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李大河也反应过来了。
他盯着李大海,脸上的红潮慢慢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谬的冷笑。
"好啊...好啊...."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我说你怎么哭天抢地的,
那么不服气,挨了爹的棍子还不消停,
原来你是想落了籍就当甩手掌柜,让我们三个替你卖命,
你自己舒舒服服坐在家里数银子啊。"
李大河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船尾的李大海。
"李大海,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的银子都是天上掉下来的?
我们跑船的苦你吃不了,撑篙的累你受不了,可坐享其成的福你倒想得挺美?"
"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
李大河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带着一股子被愚弄后的怒火。
"你刚才骂我的那些话,哪一句不是你自己的心思?!
你骂的全是你自己想干的事!你连骂人都不会骂,只会拿自己的肚肠去量别人的心!"
李大海被骂得缩成一团,后背抵着货箱,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木板缝里去。
李大湖在旁边"嗤"地笑了一声。
"大海,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他抱着胳膊,歪着头看李大海,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你连镇上做掌柜的资格都没有,你还想落商籍呢,
你没听爹说吗?落了籍的人以后要出去打交道的,要记账,要算账,要跟人签契书的,
你连字都认不全,你拿什么去跟人谈买卖?"
"你闭嘴!"
李大海终于吼出来了,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认的字儿比你多就够了!"
李大湖不依不饶,
"你就是个懒的!又馋又懒又没本事,还想要天上掉馅饼!"
"够了。"
李大山的声音从船尾传来,
三个兄弟都停了。
李大山握着橹把,没有回头,眼睛看着前方的河道,
"都别说了。"
"到了白沙镇还有活儿要干,都消停些吧。"
船上一时安静下来。
李大河冷哼了一声,重新拿起篙子,走到船头,背对着船尾。
李大湖"呸"了一声,蹲回货堆旁,绳子勒得吱吱响。
李大海缩在船尾,抱着膝盖,把脸埋了下去。
他没有再说话。
现在好了。
三个哥哥全知道了。
李大河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堆臭狗屎。
李大湖骂他骂得狗血淋头。
大哥虽然没说什么,但是他也清楚,他被排挤了。
被三个哥哥一起排挤了。
李大海把脸埋在膝盖里,牙齿咬着裤腿的布料。
想起了娘跟自己说的话,
"大海,你别急,等往后再挣些钱,娘悄悄给你也置一处房产,落在你名下,
不声张,不让你爹知道,也不让你兄弟们知道,你安心等着就是。"
想到了这,原本颓然的李大海,又隐秘的笑了出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