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县衙,林清流在外头等着,李见川独自转身迈进了县衙侧门。
那扇厚重的门板在他身后合上,将外头的日头和喧嚣都隔断了。
林清流站在台阶下,看着那扇门合拢,脸上的散漫笑意一点点褪干净。
他抬手随意地搓了搓脸。
手掌宽大,他把整张脸埋进掌心里,指缝间露出紧闭的眼和微微发颤的睫毛。
大口大口地呼吸。
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像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会出现在这里...
脑子里像被刀劈开了一道缝,黑的红的都往外涌。
他看见李青那张老脸,想起水灌进来的感觉,血混着水往肚子里咽...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怎么敢出现在这里?!
林清流手指越掐越紧,血珠渗出来,黏腻地糊在掌纹上。
那股子杀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像一头关了太久的恶鬼,
恨不得现在就追上去,拿刀捅进李青的肚子,再拧断璃儿的脖子...
可他不能。
他现在是林清流。
有爹娘,有兄弟的林清流。
他不能让那塘臭水再漫上来...
林清流慢慢放下手。
日头晒在他脸上,掌心留下的红印横七竖八地烙在颧骨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着血,掌心四道弯月形的伤口,渗着血珠。
他拿袖子慢慢擦掉,擦得干干净净。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远处街面上人来人往,卖包子的吆喝声飘过来,热腾腾的香气混着尘土味。
他站在县衙台阶下,长衫被风吹起一角,安安静静地等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
李见川迈进侧门,站在廊下,攥了攥怀里那包油纸裹着的文书,深吸一口气。
头一回独自来县衙办事。
上回还是六月中旬,跟着东家来的。
那时候林清舟走在最前头,他就是个跟在后头拘谨站着的后生,
听林清舟一样一样报船名,看周主簿提笔蘸朱。
那时候哪能想到,连一个月都没过完,零商小籍就打不住了。
李见川顺着廊檐往里走,心里头反倒没来时那么慌了。
没觉得有什么麻烦的。
东家虽说是东家,但往前说,都是从前清水村一起长大的。
上个月那会儿,船户挣的没那么多,东家也看不出来,能帮他们办的,也就只有零商小籍。
毕竟谁能未卜先知?
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哪有那么多一步到位的道理。
东家也不是神仙,他只能照着眼下能办的最好的办。
如今条件到了,自然要往高处走。
李见川走到户房院门口,照着林清流教的,先寻着门房,递了门敬,
门房懒洋洋地接了,起身领他进了二堂。
户房里书吏三五人,周主簿坐在里间,正拿朱笔批文。
李见川上前一步,双手作揖,腰弯得低低的,
“小人李见川,清水村船户,前来落商籍。”
周主簿从铜框圆镜上方瞥了他一眼,放下朱笔,
“落籍缘由?”
“回大人,小人已在双桥镇置办房产,欲独立门户,落商籍跑船营生。”
周主簿又问,
“置产凭据?”
李见川从怀里掏出分户文书和旧户帖,双手呈上。
周主簿接过来看了看,翻了翻旧户帖,沉默片刻,
“置产落籍,依规可行,旧帖留下,填份新册,三日后凭条来取。”
旁边一个书吏起身,领着李见川到条案前填册。
姓名,籍贯,落籍何处,户籍类别,生辰年月,家中人口,置产详情,一一录毕,按了手印画了押。
李见川照着林清流交代的,笔墨钱,册纸钱,朱砂钱,一样一样都掏了散银,没少一文,也没多给。
书吏取了块竹牌,刻了个记号递给他,
“三日后凭此来取。”
周主簿在里间忽然开口,
“林三郎手下的人,倒是守规矩。”
李见川一愣,随即心头一热,忙转身作揖,
“多谢大人!”
走出户房院的时候,李见川脚步轻快了许多。
也没那么难嘛,
他推开侧门,迈下台阶,一眼就看见林清流还站在巷口底下,
李见川咧嘴一笑,扬了扬手里的竹牌,
“五哥!我办成了!周主簿亲口说的,三日后取帖!”
“行啊,狗娃子。”
他走过来,拍了拍李见川的肩,
“走!请你吃包子去。”
李见川扬了扬手里的竹牌,笑得见牙不见眼,
"五哥,该我请你!走走走!"
林清流也不客气,扬了扬眉,
"行啊,落了商籍就是镇上的人了,也大方起来了。"
两人嬉嬉笑笑地拐回街面上,找着方才那家包子铺,
李见川豪气地掏了铜钱,一人两个肉包子,又多买了四个用荷叶包好,给东家和逢春带的。
回到青云巷林家院子,逢春还在井边,这回衣裳搓完了,正拧水往木盆里沥。
李见川把荷叶包搁在石台上,
"逢春,给你的。"
逢春愣了一下,笑着道了谢。
林清舟从正房出来,林清流把荷叶包递过去,
"三哥,包子,热的。"
林清舟接了,目光在林清流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李见川身上,微微颔首,
"办妥了?"
李见川忙拱手,
"妥了妥了!三日后取帖!周主簿还夸了咱呢!"
林清舟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这就回村?"
"嗯呢,还得赶回去,明日照常跑船。"
李见川又朝林清舟和逢春各作了一揖,
"东家,那我先走了!五哥,今个儿谢了!"
林清流摆摆手,
"去吧,路上稳当。"
李见川揣好竹牌,大步出了巷子。
-
他走了没一盏茶功夫,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清舟站在廊下,目光落在林清流身上,停了一会儿。
"进来。"
他转身回了正房,
"把门关了。"
林清流站在原地,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跟进去,反手合上门板,"咔"一声轻响,将外头的光隔断大半。
屋里暗了些,只有窗棂透进来的光柱里浮着细小的尘埃。
林清舟坐在书案后,沉默了几息。
"碰到你那沉塘师傅了?"
林清流顿时瞳孔骤缩,嘴唇微微张开,喉结滚动了一下,
三哥怎么又知道?!
林清舟抬眼看他,那双眼睛什么都藏不住,
"除了他们,也没人能把你吓成这样。"
林清流张了张嘴,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他们也在县里..."
林清舟没应,只从书案旁的柜子里翻出一个药箱,是林清河给他备在青云巷的,
翻找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又扯了截干净布条,朝他抬了抬下巴,
"手伸过来。"
林清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四道月牙形的伤口已经凝了血痂,
可指甲缝里还嵌着暗红的血痕,怎么擦都没擦干净。
他慢慢走过去,把手搁在书案上。
林清舟拿湿布先替他擦了血痂周围的灰,然后拔开瓷瓶,拿手指蘸了青绿色的伤药,一点一点抹进伤口里。
药汁渗进去,凉丝丝的,蛰得伤口微微发疼。
林清舟抹药的手没停,声音淡淡的,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
林清流没听懂,
"三哥,什么意思?"
林清舟把布条绕在他掌心上,一圈一圈缠好,打了个结,才抬眼看着他,
"该你活的时候死不了,该你死的时候亦活不了。"
“不必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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