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雁站在旁边,看着房契到了李大河手里,嘴瘪了瘪,到底没吭声。
她心里盘算着,方才李德正说的是“公中七成”,“三成给船上分”,管家权还在自己手里,那她就不算输。
三成分出去就分出去吧,总比全被李德正收走强。
她这样想着,心里稍微松快了些。
可李德正下一句话,就把她这点松快又打散了。
李德正把那堆碎银子和铜板拢到跟前,低头理了理。
先数出八两,推到桌子中间。
“这八两,是上个月的分账,你们几个上个月都在船上出了力,按出力多少分,你们自己去算。”
李德正又把剩下的银子拿起来,数出二两,搁到沈雁面前。
沈雁看着那孤零零的二两银子,眼睛瞪圆了。
然后李德正把剩下那十八两推到了刘秀云面前。
“秀云。”
刘秀云一惊,抬起头来。
“你还年轻,管家还太早。”
李德正看着她,声音平和,
“但这银子,你帮你娘保管着,往后家里要支什么银子,你娘来找你拿,什么能支你心里有数,她若要强逼你...”
他说着,看了沈雁一眼。
“你尽管来告诉我。”
“往后也是这样,大山领了银子回来,你们先分一头,把账记清楚。”
刘秀云看着面前白花花的一堆银子,呼吸都急促了,同时,也更安心了。
她嫁进李家这些年,手里从来没拿过这么多银子。
她郑重的应了一声,
“欸,爹,我记住了。”
沈雁看着自己面前那二两银子,又看看刘秀云面前那十八两,整个人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一拍大腿,又嚎了起来。
“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我嫁到李家几十年!我连个银子都摸不着了!啊啊啊我不活了我~~”
李德正猛地一拍桌子。
“啪”的一声,震得碗碟全跳了起来。
“你要是想过好日子,你就别这样闹!”
他嗓门提起来,指着沈雁的鼻子,
“秀云比你懂事!银子在她手里跑不了!
以后不管家里是谁,出息了,都有你享福的份!
你现在这样闹来闹去的是什么意思?!”
沈雁被这一顿吼吓得噎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嚎声卡在嗓子眼里。
李德正缓了缓语气,每个字还是沉得很,
“苦日子都熬过来了,你现在想享福还不会享福?
往后家里只有越过越好的,你这当娘的,享福的日子在后头!
你现在闹成这样,是把福气往外推!”
沈雁嘴瘪着,抽抽搭搭的,可明显听进去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刘秀云面前那堆银子,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二两,心里还是堵得慌。
她闷了半天,到底没再嚎,伸手把那二两银子攥在手里,嘴还嘟囔着,
“那银子在她那儿,我要用还得跟她要,哪有当婆婆的找儿媳要钱的...”
“哼哼,你要用到正处,秀云能不给?”
“你跟大海一样,都是被惯的无法无天的,什么时候你改好了,再说银子的事。”
“好了,就这样说定了。”
沈雁被李德正噎的没话说,
李大河把房契贴身揣好,手指头隔着衣裳布料又按了按,那地方贴着心口,热乎乎的。
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
有了这院子,小兰往后就不用再住在村里看娘的脸色,他两口子关起门来日子怎么过,都是自己说了算。
至于跑船,跑就跑,反正以后跑多少拿多少,不再是一锅粥往家里倒,自己连个响儿都听不着。
李大湖也闷头不吭声了,看着桌上那八两银子,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瞥了一眼李大河,两人目光碰了一下,都从对方眼里看出点松快的意思来。
两人早就悄悄说好了,白沙镇那院子三间房,给他留一间。
万一将来娶了媳妇,或是跟娘闹翻了,总有个去处。
二哥答应了的事,从来是算数的。
他这么一想,觉得方才自己那一通嚎虽然丢人,倒也值了。
只有李大海。
他缩在桌角,面前那碗粥早就凉透了,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动没动。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商籍落不了,院子也没了,只能去读书了,
可读书要读出名堂来,如今爹说大湖也能去读,读不出来就回来跑船,那自己算什么?
李大海光是想着那些方方正正的字,头都大了,越想越觉得天塌了半边,
脸上一丝笑纹都没有,耷拉着脑袋,活像霜打过的茄子。
李德正喝了两口粥,抬眼看了一圈。
他知道大海心里在想什么。
这孩子打小被沈雁捧在手心里,要星星不给月亮,如今一下子觉得什么都没了,可不就这副模样。
可李德正没哄他。
他这辈子最看不上的,就是男人家偷奸耍滑。
有手有脚,有力气有脑子,不靠自己挣,整天想着天上掉银子,
那像什么话?
他李德正四个儿子,没有一个是可以躺在家里吃白饭的。
大海是比其他兄弟们脑子活泛些,可要是用在歪道上,还不如笨点老实点。
“大海。”
李大海猛地一哆嗦,抬起头来。
“你那副样子给谁看?”
李大海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天上飘来的钱是握不住的,只有靠自己双手挣的才是自己的。”
“你要是想去读书,就给我好好读,读出一番名堂来,谁也不会亏待你,
可你要是想着借读书的名头偷奸耍滑,就想着吃喝玩乐,那可别怪我丑话说在前头,”
他目光陡然沉下来,声音里带出一股子冷厉,
“你要有这种打算,老子是要打断你的腿的,
老子儿子多,可不缺你这一个摔盆的。”
这话一出,满屋子一静。
李大海脸刷地白了,浑身一哆嗦。
李德正从来不是喜欢在家说重话的人。
李大海撅着嘴巴委屈,可这回连哭都不敢哭。
沈雁也吓了一跳,想维护李大海,可对上李德正那张铁青的脸,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她嫁到李家几十年,李德正说重话的时候屈指可数。
上一回,还是当年处理赵大牛那些烂事的时候。
李大河和李大湖对视一眼,谁也没吭声。
他们心里也打鼓,可更多的是踏实。
爹这个态度摆出来,往后这个家,就按爹的章程走。
谁出力,谁得钱。
谁读书,谁争气。
歪门邪道,爹这儿过不去。
李德正把旱烟袋往桌上一搁,转头看向刘秀云。
“秀云,去把银子放起来,桌上的饭食也重新归置一下,咱好好吃饭了。”
刘秀云应声站起来,声音清脆,
“欸,爹。”
她抱着那包袱银子,转身往自己屋里去,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不少。
进了屋,她把银子锁进炕柜里,钥匙贴身揣好,又出来把桌上散乱的碗碟重新摆了一遍,
给李德正添了一碗热粥,给沈雁换了双干净筷子,又给李大河李大湖各添了半个贴饼子。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得意,也没什么张扬,可那股子稳当劲儿,是以前没有的。
她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个家里,婆母就是只纸老虎。
叫得再响,闹得再凶,公公一句话就能把她摁住。
真正当家拿主意的,还是公公。
公公讲理,也讲规矩。
你把事情做在正处,他就不会亏待你。
你心里揣着私,他早晚看得出来。
往后在这个家里过日子,不用再琢磨婆婆那点偏心眼了。
老老实实干活,踏踏实实做人,该你的,跑不了。
李德正端起刘秀云新添的热粥,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吃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