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一大早清水村码头已经热闹起来了。
所有的船户都到了,缆绳解开的哗啦声,船篙点水的闷响,
汉子们粗声粗气的招呼声混在一块儿,河面上飘着一层薄雾,
太阳还没完全爬上来,水汽凉浸浸的。
陈家的船户今儿个告了假,
李大河,还有赵家和陈家要去落籍的两个族人,就都挤上了陈家的和顺号,
他们三家今日都是拿着分户文书和房契,要去县里户房落商籍的。
船篙一点,和顺号晃晃悠悠出了码头,往青浦县方向去了。
李见川也到了码头,今日他爹娘又跟着上了船,吴夏草还挎着个篮子,里头不知装了什么,盖着块蓝布。
张大海正把清水号往外撑,抬头瞅见李见川船上的动静,扬声喊了一嗓子,
"见川啊!你爹娘今日又跟着你一起啊?你那院子不是早买好了吗?这又去镇上办啥?"
李见川回头,脸上带着笑,嗓子亮堂堂的,
"哦哦!我爹娘去镇上给我相看个姑娘!这要是说定了,过段时间请你们喝喜酒啊!"
这话一出口,码头上几个船户全乐了。
"哎哟!狗娃子要娶媳妇了!"
"镇上的姑娘?行啊见川,商籍刚落,媳妇儿就跟上来了!"
"人家有院子有商籍,镇上姑娘凭啥嫌弃?换我我也愿意!"
"见川,到时候喜酒可不能少!"
七嘴八舌的起哄声在河面上荡开,
李见川笑着拱了拱手,撑篙一推,安顺号轻快地窜了出去,
很快追上了前头的陈家和顺号,两艘船一前一后往下游去了。
李铜柱站在自家船头,看着和顺号走远,前往青浦县,
狗娃子的船跟在后面,狗娃子比自己还小一岁呢,
院子买了,商籍落了,如今连相看的姑娘,都是镇上的!
镇上的姑娘,不嫌弃他是商籍吗...?
往后狗娃子就是镇上的人了,有房有籍,媳妇儿进门,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
而自己呢?
李铜柱慢慢松开缆绳,在船帮上坐下来,拿手搓了搓脸。
五家船户,李见川还要先一步办好,
今日另外三家也去了,
满打满算,就剩他李铜柱一户,不落。
他不是没想过,昨日周康还跟他提过,若是真不落话,以后不只是银子得少挣一大截的事,
就这一条线,东家还得准备两条船。
如今还可以看着同村人的脸面,日后时间长了,可就说不好了...
这话他也回去跟翠英说过,可翠英只说,
“总归船是你自己的,就算以后不在他家跑,有船在河上,难道还怕挣不到钱吗?”
“...”
-
李见川撑着安顺号,一路顺水而下,没多久就到了河湾镇的码头。
他减了力道,船速慢下来,眯着眼往岸上瞧,
河湾镇的青石台阶上,柳依依站在最前头,一只手举得高高的,正使劲儿朝他挥。
她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褂,身板还算硬朗,手里拎着个布包袱,
一个中年妇人,头发拢得整整齐齐,身上也干干净净的,站在汉子旁边,探头往河面上看。
再往后,站着两个姑娘,一个是柳菲菲,
另一个矮矮小小的,扎着两个羊角辫,也就八九岁的样子,
便是柳思思了,柳家的三女儿,正踮着脚往船上张望,被她娘轻轻按了一下脑袋,老实了。
李见川嘴角一弯,撑篙稳稳地把船靠了岸,船头抵在青石台阶上。
李来忠先下了船,吴夏草挎着篮子跟在后头,小心翼翼地踩着船帮跳上岸。
李见川没下船。
他把篙子往船头一插,冲岸上拱了拱手,嗓门敞亮,大大方方的开口,
"柳伯父,柳伯母!嫂子!你们早啊!”
“我还有货要送,得赶着去双桥镇那边,就不多留了!"
柳家爹娘忙迎上来。
柳旺赶紧摆手,
"哎哎,见川你忙你的!正事要紧!"
柳家老娘姓方,叫方草,
笑得眼角皱纹都堆起来了,连连点头,
"这后生,看着就精神!一表人才!"
李见川笑着又拱了拱手,
"柳伯父,柳伯母,我爹娘就托你们照应了,改日我回来再登门谢罪!"
说完,冲李来忠和吴夏草喊了一声,
"爹,娘,你们跟伯父伯母先聊着!"
李来忠点头,
"哎,你去吧去吧,正事要紧。"
吴夏草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拿手帕按了按嘴角,跟柳家两口子点了点头。
李见川不再多说,拔篙一点,安顺号轻巧地调转船头,顺水往下游去了。
柳旺看着船走远了,回头跟老伴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都是满意。
方草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后生,面相好,浓眉大眼的,肩膀宽,一看就是干得动活的。"
柳旺也点头,
"稳当,刚才那一篙子扎得准,船靠岸连晃都没晃一下,手上是有功夫的,说话也大方,不扭捏。"
柳依依在旁边听着,嘴角压不住地翘,轻咳了一声,
"爹,娘,人家都说了,踏实肯干,我还能骗你们不成?"
柳菲菲在后面抿着嘴笑,不好意思不吭声。
柳思思仰着脑袋问,
"二姐,这就是那个要娶你的人吗?"
柳菲菲脸一红,轻轻拍了她后脑勺一下,
"瞎说什么呢!小孩子别插嘴!"
方草笑着呵斥,
"行了行了,别在码头上站着了,走走走,回屋里坐坐,好好聊一聊。"
她转向李来忠和吴夏草,脸上堆着笑,语气热络得很,
"亲家,亲家母,来来来,上家里坐!地方小,别嫌弃!"
李来忠搓了搓手,憨憨地"哎"了一声。
吴夏草也跟着点头,有些拘谨。
柳旺在前面引路,一行人沿着河湾镇的石板路往巷子里走。
拐了两个弯,进了一条窄巷,巷子尽头一扇小木门,柳旺推开,
"就这儿,就是有些挤,凑合住。"
院子确实小。
统共也就一丈半见方,地上铺着青砖,扫得干干净净,
墙角码着几捆柴火,旁边搁着个石臼,臼沿上还有没磨完的豆子。
另一头是个露天的青砖灶台,平时烧火做饭就在这儿。
正房两间,东边一间门半掩着,里头一张大炕,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西边一间门开着,里头两张小床,一张靠墙,一张挨窗,床上的铺盖浆洗得干净。
方草一边引他们进东屋,一边不好意思地解释,
"就两间房,我们老两口住东边这间,菲菲和思思住西边,地方窄,亲家别笑话。"
吴夏草赶紧摆手,
"那里的话,干净利索得很!比我们村里那些土坯房强多了!"
她环顾四周,心里暗暗点头,
这家人虽说穷,可收拾得利利索索,连窗台上都摆着两盆不知名的野花,
盆是破瓦罐改的,花却开得精神。
这样的人家,闺女差不了。
李来忠坐在炕沿上,拘谨地双手搁在膝盖上,
柳旺给他递了碗粗茶,他双手接过,有些拘谨地道了声谢。
方草又从柜子里摸出碟子,碟子里装着几块花生糖和几颗红枣,摆在桌上,笑得合不拢嘴,
"也没什么好招待的,粗茶淡饭,亲家别嫌弃。"
柳菲菲站在门口,脸上红扑扑的,想进来又不好意思,被方草一把拽进来,
"站着干嘛?倒茶!"
柳菲菲低着头进来倒茶,李来忠和吴夏草看着这姑娘,
眉眼清秀,手脚麻利,倒茶的动作稳稳当当,不像那种毛手毛脚的性子。
吴夏草心里原本就对柳菲菲挺满意的,今日再见着他爹娘,心里最后半块石头也就落了地。
这娶亲,娶亲可不是两个小的成亲那么简单。
结了亲,往后就是百年的交情,亲家的人品,家风也是很重要的,
若是遇上那种拎不清的,胡搅蛮缠的,亲家变仇家也是有可能的。
柳旺端着茶碗,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笑,语气却郑重,
"亲家,今日头回见面,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家菲菲,你们也瞧见了,不是什么金枝玉叶,可性子好,手巧,能持家,
你们家见川,今日这一面,我和他伯母都瞧在眼里..."
"是个好后生!踏实,能干,面相好!我家菲菲能嫁过去,是她的福气。"
李来忠听见外人这么说,自己儿子心里也美得很,但嘴上还是摆手道,
"哪里哪里,是见川有福气才对..."
吴夏草在旁边接话,声音轻柔却透着认真,
"柳亲家过奖了,见川那孩子,就是老实,往后还得菲菲多担待。"
方草连连摆手,
"能嫁个踏实人,我们心里高兴着呢。"
柳菲菲站在旁边倒茶,脸红到了耳根子,低着头不敢看人。
柳思思在门外探头探脑,被方草一个眼刀瞪回去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