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
门外应声进来两个粗使婆子,低着头,目光扫过地上血人一样的周安,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这种事她们见得多了。
白素商坐回椅中,随手一指,
"把他给我捆了带下去,别死了。"
两个婆子应了一声,从腰间抽出麻绳,三两下把周安翻过来捆了个结实。
一个婆子扯了块脏布塞住他的嘴,另一个架起他一条胳膊,拖着就往外走。
周安想挣扎,可浑身没有一块地方不疼,肋骨像是断了一根,喘气都带着血腥味。
他只能被拖着,后脑勺蹭着门槛,出了书房门。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白素商靠在椅背上,指尖慢慢转着那枚玉扳指,目光落在方才周安磕头的地方,地砖上洇了一小滩血,还没干。
方才那顿打,大半是泄愤。
可泄完愤,正事还得办。
她闭上眼,脑子里把方才想的那些又过了一遍。
周安留下,不是为了出气。
是为了把周康钓出来。
周康做了林府的管家,林家上上下下的事他全知道。
白素商手里有周安这条命,周安就是她伸进林家的一根针。
她只要拿周安一家老小的命逼着周安去传话,去威胁,周康念着旧情,就一定会把林家的动静透露给她。
周康是个重情义的人,正因为他重情义,他身边的人才会跟着重情义。
这样的人,最怕的就是身边人受苦。
周安愿意为了她对自己撒下弥天大谎,周康也一定不会对周安弃之不顾,不闻不问。
白素商嘴角微微一勾。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铁血手腕,方能驾驭人心。
周安不过是个家生子,他的命,他女人的命,他爹娘的命,全攥在她手里。
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
这世道,不是你踩别人就是别人踩你。
她白素商能从一个商户女撑起周家半边天,靠的就是这股子狠劲。
心软的人,早死在泥里了。
周安被拖进了后院一间堆放杂物的空屋,婆子们把他往地上一扔,拿铁链子锁了门,走了。
屋里没有窗,只有门缝透进来一线光。
地上铺着稻草,潮湿发霉的味道冲鼻。
周安侧躺在地上,绳子勒进肉里,肩膀和背上被砚台砸过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
嘴里的血已经不怎么流了,可那颗碎牙的缺口还在,舌头碰到就疼。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他睁着眼,望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疼,真疼。
他以前也见过夫人动手。
周康那条腿就是夫人让人生生打断的,就在这院子里,棍子落下去的声音他隔着墙都听得见。
当时他站在门外,手心全是汗。
他那时候想,这得有多疼啊?
现在他知道了,原来这么疼。
周安鼻子一酸,眼泪混着血水淌进耳朵里。
他不敢出声,嘴里塞着布,只能闷闷地喘。
可他心里想的不是自己。
他想的是杏儿。
夫人把杏儿许配给他的时候,他高兴了整整半个月。
成亲那天他喝了酒,拉着杏儿的手说,往后我一定对你好,让你过好日子。
现在呢?
夫人这顿打后,他以后还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
心儿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日后该怎么办?
最要紧的是,夫人关了他,拿他做筏子,杏儿会不会被连累?
夫人要是迁怒,把杏儿打发了,发卖了,那可怎么是好?
还有他爹娘。
老两口在周家干了大半辈子,就指望他争口气。
如今他成了这副模样,被锁在柴房里,爹娘要是知道了...
周安咬着布,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然后他想到了康哥。
康哥被林家买回去了,改了名,做了管家。
他本以为康哥总算熬出头了,可现在夫人知道了,拿他做饵,要把康哥再拽回来...
康哥要是知道他被打了,被关了,以康哥那个性子,一定会想办法来救他。
可这一来,康哥就暴露了。
林家要是知道康哥跟白府还有千丝万缕的牵扯,还会留他吗?
周安心口像被一只手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气。
他宁愿自己就这么烂在这间屋子里,也不想连累康哥。
可他更知道,夫人不会让他烂在这里。
夫人留他,是要用他。
用他逼康哥,用他探林家。
他逃不掉。
周安闭上眼,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稻草扎着他的伤口,每动一下都像刀割。
他缩了缩身子,把自己蜷成最小的一团。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康哥带着他在周府后院偷枣子吃,被管事逮住了,康哥替他挨了板子,趴在床上三天起不来。
他端着水去喂康哥,康哥还笑着说,没事儿,哥皮实。
他忽然又想起康哥被拖出院子那天的样子。
那条腿已经断了,膝盖歪着一个骇人的角度,血把裤管浸透了,可康哥一声没吭。
他就趴在板车上,脸朝着天,嘴唇咬得发白,眼睛直直地看着墙头那片天。
后来他偷偷跑去牙行看康哥,隔着栅栏缝隙,看见康哥缩在墙角,那条断腿肿得像根发面馒头。
他掏出身上所有的钱塞给牙行的人,求他们找大夫给看看。
牙行的人收了钱,也办了事。
那时候康哥跟他说,
"周安,夫人没想让我活,你往后别来了。"
他当时哭着摇头,说康哥你撑住,我一定想办法。
周安还是日日去牙行蹲着,后来牙人说康哥被人买走了,周安还替康哥瞒着夫人说人已经死了。
康哥好不容易在林家站稳了脚跟,改了名,换了姓,堂堂正正做人了。
夫人拿他做饵,康哥一定会来。
康哥来了,就全完了,全毁了。
还有杏儿....
他想起成亲那天杏儿穿着红袄,低着头坐在床沿上,他笨手笨脚地去掀盖头,手都是抖的。
杏儿说,
"周安,夫人既然把我们指了婚,我认了,
但你记住,我嫁的是周家的人,不是你周安,你若对不住周家,我第一个不饶你。"
他当时只当是气话,嘿嘿笑着应了。
现在想来,杏儿比他清醒得多。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在这府里,没有谁是谁的人,只有谁是周家的人。
他周安,生是周家的狗,死是周家的鬼。
周安把脸埋进稻草里,碎牙的缺口硌着下唇,一阵一阵的疼。
他想哭,可眼泪已经干了,只剩下眼眶酸涩,什么也挤不出来。
完了。
全完了。
康哥完了,杏儿完了,爹娘完了,他自己也完了。
他拿命去赌的那点义气,到头来谁都救不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