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隐仁谷。
气氛比往日更加紧张。谷外十里处,晋王府长史杜文渊派来的“信使”第三次被挡了回去。理由依旧是:疫区重地,奉太子谕令封锁,任何人不得擅入。
但这次,信使留下了一封措辞强硬的信,言明若三日内不允晋王特使入谷“协助防疫、抚慰灾民”,便是抗命不遵,视同谋逆。**
“好大的帽子。”陆擎看着手中盖着晋王府大印的文书,冷笑一声,随手将其扔在一旁。“杜文渊这是等不及了。”**
“尊上,我们……”秦川面有忧色。
“不用理会。”陆擎摆摆手,“让人把这信抄录一份,‘不小心’让周谨的人看到。告诉他们,就说晋王的人不顾疫情危险,强行要闯疫区,我们正在极力阻拦,但恐怕……挡不了太久。”**
秦川眼睛一亮:“属下明白!”这是要把矛盾引到太子和晋王之间。**
“周谨怎么样了?”陆擎问道。
“按照您的吩咐,每日按时服用‘宁神固本丸’,症状有所缓解,但精神越发不济,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不过……”秦川压低声音,“昨夜他醒来一次,又说了些胡话,提到了‘刘公公’、‘血……血书’什么的,还有‘保和殿……暗格’。”
“刘公公?血书?保和殿暗格?”陆擎眉头微皱。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似乎在指向某个具体的人和事。“记下来,传给陈实,让他重点查。”
“是。”秦川道,“另外,我们派出去寻找锁魂草的人,已经在西山深处发现了类似的踪迹,正在进一步确认。估计再有两三日,就能有确切消息。”
“嗯,做得不错。”陆擎点头。“洛水那边呢?”
“还没有消息。不过,陈实昨日又传来一封密信。”秦川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蜡丸,用特殊药水浸泡后,取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
陆擎接过,展开。纸条上字迹极小,但工整清晰。**
“……鬼市有线索。有人在暗中出售‘宫中秘档’,要价极高。其中一份标为‘丙寅旧事’的档案,内有‘血书’、‘刘瑾’等字样。正在接触。另,太子府近日戒备森严,有数名陌生面孔的道士、郎中出入,行踪诡秘。接头暗号‘月落乌啼,江枫渔火’,在洛水码头黑虎帮控制的三号仓库有人使用过,但对方很警觉,未能追踪到货物去向。怀疑与鬼市有关。……”
丙寅旧事?那是……十年前?陆擎心中一动。十年前,正是先帝驾崩、今上登基、陆家被抄的那一年!
“刘瑾……”他念着这个名字。如果没记错,这应该是先帝晚年身边最得宠的大宦官之一,掌管司礼监,权势滔天。但在先帝驾崩后不久,就传出他暴病身亡的消息。当时还引起不小的议论,但很快就被新帝以铁腕压了下去。**
周谨昏迷中提到的“刘公公”,是不是就是这个刘瑾?“血书”又是什么?“保和殿暗格”……保和殿是皇宫大内藏书、存放部分重要文书的地方。
“让陈实不惜一切代价,拿到那份‘丙寅旧事’档案。”陆擎沉声道,“告诉他,银子不是问题,但一定要隐蔽,不能暴露身份。”
“是!”
“还有,”陆擎指了指信中“道士、郎中”的部分,“让他想法子接近这些人,看看太子到底在搞什么鬼。我怀疑,这和‘鬼面菇’、‘锁魂草’有关。”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很快,一名黑影卫匆匆进来,在秦川耳边低语几句。**
秦川脸色一变,对陆擎道:“尊上,谷外来了一队人马,打着官府旗号,说是奉清河县令之命,押送一批重要的防疫物资前来,一定要亲手交给周大人。领头的是个师爷模样的人,但……兄弟们觉得不对劲。”**
“不对劲?”
“是,那些押送的人,虽然穿着衙役的衣服,但脚下的靴子、握刀的姿势,都不像普通衙役,倒像是……军中好手。而且,他们运送的箱子,看起来是装药材的,但车辙印很深,不像是装的轻飘飘的药材。”**
“杜文渊的人?”陆擎冷笑,“换了身皮,就想混进来?走,去看看。”
谷口,气氛剑拔弩张。**
一队约莫二三十人的“衙役”被拦在临时设置的拒马之外。为首的是一个留着山羊胡、面相精明的中年文士,此刻正一脸不耐地对着守卫的黑影卫喊话。
“……本师爷奉王县令之命,特地调拨这批紧缺的防疫药材支援隐仁谷,尔等竟敢阻拦?若是耽误了防疫大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奉太子谕令,疫区封锁,任何人不得擅入。”守卫的小头目面无表情,“药材可以留下,我们自会转交周大人。诸位请回。”
“混账!”那师爷怒道,“这批药材事关重大,必须亲自交到周大人手中!谁知道你们会不会中饱私囊?快让开!否则……”**
“否则如何?”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人群分开,陆擎带着秦川缓步走来。他的目光扫过那师爷,又落在后面那些“衙役”身上,最后停在那几辆盖着油布的大车上。**
“你是……”那师爷看到陆擎,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想起什么,脸上堆起笑容,“可是陆先生当面?在下清河县令王大人麾下师爷,姓钱。久仰陆先生大名……”**
“钱师爷。”陆擎打断了他的客套,“方才你说,这批药材必须亲自交到周大人手中?”**
“正是!”钱师爷连忙道,“此乃王县令一片心意,也是为了防疫大局。还请陆先生行个方便。”**
“方便自然是要行的。”陆擎点点头,“不过,周大人身染疫病,身体不适,此刻正在静养,不便见客。这样吧,药材留下,钱师爷可以进去,但只能你一人,而且需按我们的规矩,先行隔离净身,确保不会携带病菌。”**
“这……”钱师爷脸色一僵。他的任务是带人混进去摸清谷内虚实,若只他一人进去,还要被隔离,那还有什么用?“陆先生,这是不是太过了?我等身体健康,并无疫症……”
“疫症隐蔽,潜伏期内毫无症状亦可传染。”陆擎淡淡道,“这是防疫的铁律,便是周大人在此,也是如此。钱师爷若是不愿,那就请回吧。药材,我们替周大人收下了。”
“你!”钱师爷脸色涨红,身后的“衙役”们也隐隐躁动起来,手都按上了刀柄。
气氛瞬间紧绷。
就在这时,谷内匆匆跑来一人,正是周谨带来的一名太医。他看了看眼前的阵仗,对陆擎拱手道:“陆先生,周大人醒了,听说外面的事,让在下来问问。”
陆擎心中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原来是李太医。正好,这位钱师爷奉王县令之命送药材来,却不愿遵守防疫规矩,定要带人入谷。你看……”**
那李太医看了眼钱师爷,又看了看那些“衙役”,眼中也闪过一丝疑虑。他是太子一系的人,自然知道晋王的人到了清河县。眼前这伙人,看着就不对劲。**
“周大人有令。”李太医清了清嗓子,“疫区重地,一切按防疫规矩办。药材留下,人……就不必进了。若有异议,可让王县令亲自上书太子殿下说明。”
这话就说得很重了。钱师爷脸色变了变,知道今天是进不去了。他狠狠瞪了陆擎一眼,又看了看那些虎视眈眈的黑影卫,最终还是挤出一丝笑容:“既是周大人的意思,那在下自当遵从。药材就交给诸位了,还望好生使用。告辞!”**
说完,他挥手带人转身就走,竟是连那几车“药材”都不要了。**
“钱师爷留步。”陆擎忽然开口。**
“陆先生还有何指教?”钱师爷转身,脸色不善。
“没什么。”陆擎走到一辆大车旁,伸手揭开油布的一角,露出下面码放整齐的药材包。他随手拿起一包,掂了掂,又闻了闻。“只是想问问,这批药材,是治什么的?”**
“自然是治疗瘟疫的常用药材!”钱师爷冷声道。
“哦?”陆擎打开药包,里面是一些切好的根茎类药材,看着倒是像那么回事。但他的手指在药材中拨弄了几下,忽然捏起一小块暗红色、形状不规则的东西,放在鼻尖闻了闻。
一股极淡的、混杂着土腥和某种奇特甜腻的气味钻入鼻孔。**
“这是……”陆擎眼神微凝。**
“这是上好的黄芪!”钱师爷抢着说道,但眼神却有一丝闪躲。
“黄芪?”陆擎将那块东西递给旁边的李太医,“李太医看看,这是黄芪吗?”**
李太医接过,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脸色顿时变了:“这……这不是黄芪!这是……”他似乎一时想不起名字。**
“这是‘血枯藤’的根茎。”陆擎淡淡道,“外形与黄芪相似,但有微毒,长期服用会损伤肝肾,令人气血衰败。若是给疫病患者服用……无异于雪上加霜。”
“胡说八道!”钱师爷脸色大变,“这明明就是黄芪!定是你们看错了!”**
“是吗?”陆擎不再理他,走到另一辆车旁,又掀开油布,从中抽出几包药材,打开。“这是‘腐心草’,混在金银花里。这是‘烂肠果’,伪装成山楂。还有这个……”他的声音越来越冷,“若是普通人,或许还真看不出来。可惜,你们遇到了我。”**
“你!你血口喷人!”钱师爷又惊又怒,“这分明是有人陷害!王县令一片好心……”
“是不是陷害,查过便知。”陆擎挥挥手,“来人,将这批‘药材’好生看管起来,一点不许少!至于这位钱师爷……既然送了这么一份‘大礼’,就别急着走了。留下来,好好说清楚,这到底是谁的主意!”
“抓起来!”秦川一声令下,周围的黑影卫立刻扑了上去。
“你敢!”钱师爷身后的“衙役”们终于忍不住,纷纷拔刀。**
然而,他们的刀还没完全出鞘,四周的树林、岩石后,已经冒出了数十名弓箭手,闪着寒光的箭镞对准了他们。
“放下武器,可免一死。”陆擎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看着那些训练有素、杀气腾腾的弓箭手,钱师爷脸色惨白。他知道,今天是彻底栽了。**
“……放下刀。”他苦涩地说道。**
很快,这伙人被缴械捆绑,押了下去。那几车“药材”也被严密看管起来。
“陆先生,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太医心有余悸地问道。**
“有人想要周大人,还有这谷中上下的命。”陆擎冷冷道,“李太医,此事关系重大,还请你如实禀报周大人。”
“一定,一定!”李太医连连点头,“这等歹毒行径,必是晋王……”他说到一半,猛地住口,脸色发白。**
“有些事,心里知道就好。”陆擎看了他一眼,“李太医还是先回去照顾周大人吧,这里的事,我会处理。”
打发走李太医,陆擎的脸色沉了下来。
“查。”他对秦川道,“查清楚这批所谓的‘药材’是从哪里来的,经过谁的手。还有,刚才那个钱师爷,好好审。”
“是!”秦川应道,“尊上,这是不是晋王的人……”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陆擎眼中寒光闪烁,“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想用毒药材混进来,害死周谨和谷中的人,再栽赃给我们……好算计。”
“那我们……”**
“将计就计。”陆擎冷笑,“把这件事,原原本本,添油加醋地告诉周谨。他现在最怕的就是死,有人想要他的命,你说他会怎么想?”
秦川眼睛一亮:“属下明白!”**
“还有,”陆擎补充道,“把这件事也传出去,让谷中的灾民、那些太医、还有周谨带来的人都知道,有人想用毒药害死他们。”**
“您是想……”**
“既然有人送上门来当恶人,我们不妨就当一回好人。”陆擎的目光投向远方,“有了这件事,谷中的人心,就更容易聚拢了。”**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谷内就传开了消息:晋王派人假借送药之名,想用毒药材害死周大人和所有人!一时间,群情激愤。尤其是那些太医和周谨的护卫,更是后怕不已,对晋王的那一点顾忌,顿时化作了仇恨。
而在周谨的房间里,听完李太医添油加醋的禀报,看着面前那些“证据”,周谨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又晕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时,眼中已经没有了犹豫和挣扎,只剩下无尽的怨毒和恐惧。
“陆……陆先生……”他抓住守在床边的陆擎的手,手指冰冷,“救我……一定要救我……晋王……晋王他要我死……”**
“大人放心,在下定当竭尽全力。”陆擎温声安抚,“只是……锁魂草一日不到,大人的病症便一日难除。而今晋王的人就在谷外虎视眈眈,若是被他们知道大人病重……”
“不能让他们知道!”周谨尖叫道,“陆先生,你一定要保住我!只要我能活着回京,定在太子面前为你请功!陆家的事……我也可以……”
“大人慎言。”陆擎打断了他,“当务之急,是治好大人的病,平安离开此地。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对,对……治病,离开……”周谨喃喃道,眼神又开始涣散。
陆擎趁机又给他服下一颗“宁神固本丸”,并在他耳边低声道:“大人,您之前提到的‘刘公公’、‘血书’,可是与先帝有关?”**
周谨的身体微微一震,眼中露出极度的恐惧,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大人,那血书……是不是在保和殿的暗格里?”陆擎的声音更低,更加具有诱导性。
“不……不是……”周谨艰难地摇头,“血书……被……被刘公公……带出宫了……他……他临死前……交给了……”
“交给了谁?”陆擎的心提了起来。
“不……不知道……”周谨的眼神彻底涣散,“他只说……留给……有缘人……能为陆家……翻案的人……”
说完这句话,他彻底昏睡过去。**
陆擎直起身,眼中光芒闪动。
刘瑾临死前,将一份可能关乎陆家冤案、甚至关乎先帝遗诏真伪的血书,带出了皇宫,交给了一个“有缘人”?
这个“有缘人”是谁?血书现在又在何处**?
陈实在鬼市看到的那份标着“丙寅旧事”、内有“血书”、“刘瑾”字样的宫中秘档,是不是就是这个?**
一切的答案,或许就在那份秘档之中。
“来人。”陆擎走出房间,对等在外面的秦川道。
“在。”
“给陈实传信,不惜一切代价,拿到那份秘档。”陆擎的声音斩钉截铁,“告诉他,不计后果,不计损失,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那东西。”
“是!”秦川从未见过陆擎如此急切,心知事关重大,立刻转身去办。**
陆擎独自站在廊下,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袍。他抬头望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血书……”他低声自语,“希望你真的能揭开当年的真相。”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谷口方向传来。一名黑影卫气喘吁吁地跑来,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用火漆密封的竹筒。
“尊上!京城……京城急信!陈实大哥用最快的信鸽传来的!”
陆擎心头一跳,接过竹筒,迅速拆开。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却显得有些凌乱。
“秘档已得,内有血书残页,疑为刘瑾绝笔,涉及先帝遗诏及陆家冤案。有人追杀,藏身处暴露,正设法脱身。三日后,洛水码头,老地方,若我未至,则秘档在……”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下面是一个未完成的符号,像是仓促间写下。
陆擎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绢纸。
陈实暴露了!而且正在被追杀!**
“秦川!”他猛地转身,声音冰寒刺骨。
“在!”
“点齐人手,最精锐的,随我连夜出发,去洛水码头!”**
“尊上,谷中……”**
“谷中有老邢和其他人,暂时无妨。”陆擎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那份血书,关乎陆家清白,关乎当年真相,我必须亲自去拿回来!”
夜色如墨,几匹快马冲出隐仁谷,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晋王的人,太子的人,以及其他潜藏在暗处的势力,似乎也都闻到了风中那不寻常的气息,开始悄然行动。**
一场围绕着“宦官血书”的追逐与厮杀,即将在洛水之畔拉开序幕。**(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