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掌柜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钩子,将众人心头那点因为新奇和试吃而被短暂压下的疑虑,狠狠地勾了出来,悬在半空。刚刚还热闹挑选、啧啧称奇的摊子前,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许多人握着油纸包或拿着铜钱的手,迟疑地停住了,目光惊疑不定地在张小小、卤锅和朱掌柜之间来回移动。
是啊,朱掌柜说得“在理”。山里东西,稀奇是稀奇,可万一……吃出毛病来呢?谁担得起这个责?
前掌柜脸上的笑容一僵,正要开口反驳,张小小却轻轻放下手中的长筷,用腰间的布巾擦了擦手,上前一步,迎向朱掌柜那看似“关切”实则阴冷的目光。
“朱掌柜。”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清浅的笑意,仿佛对方并非刻意刁难,而是在探讨一个有趣的问题,“您这话,是替哪位客人问的,还是……替您自己问的?”
朱掌柜没料到她如此直接,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扯出更圆滑的笑:“张娘子这话说的,朱某自然是替所有来光顾的客人,也是替咱们这条街上的同行担忧。毕竟,饮食行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嘛。”
“朱掌柜心系同行,顾全大局,令人佩服。”张小小微微颔首,话锋却陡然一转,清亮的眸子直视着他,“只是,我倒有几处不明,想向朱掌柜请教。”
“哦?但说无妨。”朱掌柜摇着扇子,好整以暇。
“第一,”张小小伸出食指,“您口口声声说,用山里野草是‘儿戏’,是‘拿客人的身子开玩笑’。那我倒想问,咱们日常吃的荠菜、马齿苋、蒲公英,药铺里卖的鱼腥草、车前草、夏枯草,哪一样不是‘野草’?哪一样不是天生地长,被先人尝遍百草,确认无毒有益,才上了我们的餐桌、入了我们的药罐?难道只因为它们常见、多用,就成了‘正经’;而山里其他同样可食、可用,只是认识的人少些的香草,就成了‘来路不明’、‘儿戏’?这是何道理?”
她语速不急不缓,条理分明,引用的事例都是日常生活中最常见的东西,顿时让许多人都是一怔,下意识地点头。是啊,野菜不也是草?药草不也是草?凭什么山里的香草就不能用?
朱掌柜脸色微变,扇子摇得快了些:“这……这怎能一概而论!那些是老祖宗传下来、确认可食可用的!你用的这些,谁知道有没有毒?”
“这就是我要请教的第二点了。”张小小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立刻接上,伸出第二根手指,“您如何断定,我用的这些香草‘有毒’?是您亲自尝过中了毒,还是您见过谁用了中了毒?抑或是,您有确凿的医书古籍记载,证明木姜子叶、野花椒有毒?”
“我……”朱掌柜被问得一噎。他当然没有证据,他只是想当然地污蔑,利用人们的无知和恐惧。
“您没有证据。”张小小替他回答了,声音微微提高,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清,“但我有。”她转身,从案板下又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晒干的、形似小浆果的深棕色东西,还有几片特殊的叶子。“这是木姜子果实,晒干后可入药,有理气散结、解毒消肿之效,不少老药农都识得。这是野花椒,《本草拾遗》有载,‘蜀椒,味辛温,主邪气咳逆,温中,逐骨节皮肤死肌,寒湿痹痛’。这些都是有据可查、有益身心的东西,何来‘有毒’一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面露恍然和思索的众人,最后又落回脸色开始发青的朱掌柜脸上:“反倒是朱掌柜您,无凭无据,空口白牙,便当街指斥我用的东西‘来路不明’、‘可能吃坏肚子’,这是否才是真正的‘儿戏’,才是真正在‘拿客人的信任开玩笑’,在败坏我们这条街饮食行当的名声?”
“你……你强词夺理!”朱掌柜脸上那副假笑终于挂不住了,露出气急败坏之色,“就算没毒,谁知道你处理得干不干净?山里的东西,蛇虫鼠蚁爬过,沾了脏东西怎么办?”
“这便是我要请教的第三点,也是最后一点。”张小小伸出第三根手指,眼神锐利如刀,“朱掌柜对我‘张记’的原料和处理如此‘关心’,甚至到了亲自上门打探、当街质疑的地步。那不知朱掌柜您‘客再来’饭庄所用的每一味料、每一块肉,是否也都敢像我们这样,当众亮出来处,说明处理过程,任凭各位乡亲查验、质疑?”
她往前逼近一步,虽然身材纤细,气势却丝毫不弱:“您的猪肉,是否都来自有明确来源、绝无病疫的猪场?您的菜蔬,是否颗颗都经过仔细清洗,绝无虫蛀污损?您的油盐酱醋,是否都来自信誉卓著的大商号,绝无以次充好?您若敢说一句‘是’,并且也愿意像我们今日这般,将后厨打开,原料公示,那我张小小立刻向您赔罪,承认我用‘野草’是儿戏!您敢吗?”
这一连串反问,如同连珠炮,句句直指餐饮行业最核心也最易藏污纳垢的环节,更是将“客再来”也拖下了水。是啊,你“客再来”就干净吗?凭什么只盯着“张记”?
朱掌柜被问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一个字也答不上来。他“客再来”用的料,他自己心里能没数?怎么可能干净到敢公开查验的地步?他本是想来搅局泼脏水,没想到被张小小反将一军,逼到了墙角。
周围的人群,此时看向朱掌柜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疑虑,变成了玩味、审视,甚至不屑。大家都是明白人,谁还看不出这里头的门道?这朱掌柜,分明是看人家生意好,来找茬的!
“对啊,朱掌柜,你家的肉看着是挺新鲜,可到底从哪儿来的啊?”有不怕事的闲汉起哄道。
“就是,光说别人,自己也亮亮底牌呗!”
“人家张娘子敢把东西摆出来让大家看、让大家尝,这份底气,你有吗?”
议论的风向彻底变了。朱掌柜站在那里,脸色阵青阵白,拿着扇子的手都有些抖。他身后的两个伙计更是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坐在后面的叶回,忽然站了起来。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小截方才打磨木器时剩下的、带有新鲜断面的硬木,走到摊子前,对朱掌柜道:“朱掌柜既然对我们用的山木姜子叶不放心,不如,亲自验看验看?”
说着,他将那截硬木的断面,在沸腾的“山野风味”卤汁表面飞快地一蘸,然后递到朱掌柜面前。只见木头的断面上,瞬间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的卤汁油脂,在阳光下泛着光,散发出浓郁的混合香气,但仔细闻,木姜子那特有的柑橘姜香清晰可辨,毫无任何腥臊、腐败或其他令人不安的异味。
“山里的东西,干净不干净,鼻子和眼睛不会骗人。”叶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新鲜的草木汁液,与腐烂、污秽之物,气味截然不同。朱掌柜做餐饮多年,这点分辨力,总该有吧?”
这是最直观的检验。新鲜的、干净的植物汁液,气息是鲜活通透的;若有污染或变质,气味必定浑浊难闻。这层凝结在新鲜木断面上的卤汁,香气纯粹而富有层次,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
朱掌柜看着近在眼前、香气扑鼻的木条,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死死瞪着叶回和张小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你们厉害!咱们……走着瞧!”
说罢,再也顾不得颜面,狠狠一甩袖子,推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仓皇狼狈。他那两个伙计也忙不迭地跟上。
摊子前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这次,是释然、佩服和更加热烈的购买欲。
“张娘子,说得好!咱就信你这实诚劲儿!给我来一斤山野味的豆干,半只鸡!”
“对!身正不怕影子斜!朱扒皮自己心里有鬼,才看谁都有鬼!”
“这新卤味,给我也来点尝尝!闻着就舒坦!”
人群重新拥了上来,比刚才更加踊跃。不仅“山野风味”系列被抢购一空,连带着“秘制醇香”也卖得飞快。前掌柜笑得合不拢嘴,收钱打包,嗓子都快喊哑了。
张小小轻轻舒了口气,背后其实已是一片冷汗。方才与朱掌柜那番唇枪舌剑,看似占尽上风,实则凶险万分,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幸好,她扛住了。
她转头,看向叶回。叶回也正看着她,眼中是清晰的赞许,还有一丝……心疼?他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无声地道:做得好。
张小小回他一个浅浅的、放松下来的笑容。这一关,他们算是闯过去了。用最坦荡的方式,最硬的底气,将一场蓄谋的污蔑,变成了“张记”品质和信誉的最好证明。
然而,两人心里都清楚,朱掌柜今日当众受此大辱,绝不会善罢甘休。石万全那边,也必定会有新的动作。这场仗,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但至少此刻,阳光正好,卤香正浓,顾客的笑脸和叮当作响的铜钱,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奖赏,也是支撑他们继续走下去的最强动力。摊子前的喧嚣与生机,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任你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这方寸之间的灶火,既然已经点燃,就绝不会轻易被熄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