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风味”卤味的大获成功,像一阵飓风,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小镇,甚至波及到了邻近的村落。
“你听说了吗?张记卤味用了山里的仙草,味道绝了!”
“什么仙草,是木姜子!我家祖上从南边逃荒来的,我太奶奶就会用那叶子炖汤,香得很!”
“听说朱掌柜去找茬,被张娘子当众问得哑口无言,灰溜溜跑了!”
“真的?朱扒皮也有今天?活该!让他整天鼻孔朝天!”
“赶明儿我也去买点尝尝,看看到底有多神……”
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们谈论的话题总绕不开“张记”那新奇又美味的卤味,和张小小、叶回夫妻俩智斗朱掌柜的精彩场面。前掌柜的铺子,连着几日门庭若市,不仅是来买卤味的,还有许多是来看热闹、听新鲜的。连带着前掌柜铺子里其他的杂货,生意都好了不少,乐得老头儿见牙不见眼。
然而,表面的红火喧嚣之下,是只有当事人才清楚的疲惫与高度戒备。
“山野风味”系列因原料限制(新鲜野生香草采摘和处理需要时间),每日只能限量供应,往往不到晌午就售罄,引得后来者抱怨连连。但张小小坚持不降低标准,不随意增加产量,宁缺毋滥。这反而进一步吊高了人们的胃口,甚至出现了提前预订和黄牛倒卖的情况。
作坊里的灯火,常常亮到深夜。张小小带着顺子,将白日里叶回和新雇的两个可靠短工(经过前掌柜严格筛选的)从山里新采回来的香草,进行分拣、清洗、杀青、阴干、或制成香料粉。叶回则负责原料的运输、安全,以及作坊和家里的防护——院墙又加高加固了一次,两条半大的土狗也愈发机警。
“朱掌柜这几日,安静得反常。”这日晚间,前掌柜清点完账目,到作坊来找张小小和叶回,脸上带着忧色,“铺子里的伙计说,看见他这两日总往镇子西头跑,那边……是石万全家宅子的方向。还听说,‘客再来’的生意淡了不少,他正到处打听,想从南边弄些‘稀罕香料’回来。”
“他还没死心。”叶回将劈好的柴禾整齐码放在墙角,声音平静无波,“正面泼脏水不成,就想从别的地方找补。南边的香料……”他看向张小小。
张小小正在研磨一批阴干好的野花椒,闻言停下动作,沉吟道:“南边确实多奇珍香料,但路途遥远,价格昂贵,且真假难辨。他若真想用高价香料做出更出众的味道来压我们,成本太高,风险也大。不像他的作风。”
“或许,他志不在此。”前掌柜压低声音,“我担心,他是想用别的法子。比如……也打着‘野生’、‘山珍’的旗号,卖些似是而非的东西,甚至……故意弄些有问题、容易吃出毛病的‘稀罕物’,然后栽赃到‘野生香料’头上,说这些东西本就有风险,咱们‘张记’用了没事是侥幸,他用了出事是咱们带坏了头……到时候,一盆脏水泼下来,谁都干净不了。”
这推测极为阴损,却也符合朱掌柜和石万全的行事风格。自己得不到,就干脆毁了整个池塘。
张小小和叶回的脸色都凝重起来。这确实比直接针对“张记”更麻烦。一旦“野生香料”被污名化,贴上“危险”、“不洁”的标签,那“张记”赖以翻身、甚至更进一步的“山野风味”,就成了最大的原罪。
“咱们得抢先一步,把‘野生’、‘山珍’这块牌子,立得更稳,更让人信服。”张小小放下石臼,眼中光芒闪动,“不能只靠我们说,得让更多人,尤其是那些有见识、有威望的人,替我们说。”
“你是说……像苏老员外那样的人?”前掌柜眼睛一亮。
“对,但不止。”张小小思路渐渐清晰,“苏老员外是美食家,他的话有分量。但咱们还需要更‘实在’的背书。比如……医馆的大夫。”
“大夫?”
“对。”张小小点头,“木姜子、野花椒,乃至许多山野香草,本就兼具药食同源的属性。如果能请镇上有名望的大夫,比如保和堂的陈大夫,公开说几句,确认这些香草确可入馔,适量食用有益无害,甚至有些微的食疗功效……那比我们说一百句都管用。朱掌柜他们再想泼脏水,就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驳倒大夫的话。”
“妙啊!”前掌柜拍腿,“陈大夫为人正直,医术好,在镇上信誉极高。他若肯开口,这事就成了一大半!只是……陈大夫性子古板,轻易不参与这些市井纷争,恐怕不好请动。”
叶回此时开口道:“陈大夫的独子,前年上山采药,摔伤了腿,是我从狼嘴里背下来的。陈大夫欠我一个人情。”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张小小和前掌柜都惊讶地看向他。这事他们从未听叶回提起过。
叶回继续道:“明日我去保和堂抓些常用的金疮药和驱虫散,顺便探探陈大夫的口风。他若问起,我便提一提这香料的事,不勉强,只陈述事实。成与不成,看天意。”
这无疑是个突破口。陈大夫重情义,讲医理,若知道这些香草药食两用,或许真愿意说几句公道话。
“好!那咱们就双管齐下!”前掌柜精神大振,“叶回去找陈大夫。我呢,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再搭上苏老员外那条线。他上次买了二十包卤味,听说带回府城后,颇受好评,还送了些给老友。若能请他再来,或者哪怕只是托人带句话,都是极大的助力!”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夜深才散。
第二天,叶回果然去了保和堂。他没带卤味,也没提任何请求,只是如常抓药,付钱时,状似无意地对抓药的伙计感叹了一句:“这山里新采的野花椒和木姜子,入药是味好料,拿来卤味,去腥增香也是一绝,就是总有人觉得山里的东西不干净,可惜了。”
这话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在内堂看诊间歇、出来透口气的陈大夫听见。
陈大夫须发皆白,面容清癯,闻言脚步顿了顿,瞥了叶回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药包,没说什么,转身又回了内堂。
叶回也不多言,拿了药便走。
谁知,当天下午,陈大夫竟带着药童,亲自来到了“张记”摊子前。他没穿坐堂时的长衫,只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衣,但那股儒雅又带着药香的气质,依然让人不敢小觑。
摊子前顿时安静了不少,众人都好奇地看着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大夫。
陈大夫也不理会旁人,径直走到那几匾展示的野生香草前,拿起几颗野花椒,凑到鼻端闻了闻,又掐开一点,看了看断面色泽;接着又拈起一片木姜子叶,仔细端详,甚至揉碎了闻了又闻。
张小小心中忐忑,但面上保持镇定,上前行礼:“陈大夫。”
陈大夫“嗯”了一声,放下香草,看向她,目光锐利却清澈:“这些,都是你们从后山采的?”
“是。后山向阳坡和背阴谷都有,我们采摘时,也请教了山里的老人。”张小小恭敬答道。
陈大夫点点头,缓缓道:“野花椒,辛温,散寒止痛,杀虫止痒。木姜子,性温味辛,行气活血,散结消肿。皆是药性平和、可食可药之物。只要采摘时节得当,处理干净,适量食用,于身体无害,反有些许开胃健脾、驱散寒湿的益处。”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摊子前。这是来自权威医者的专业判定!瞬间,所有人脸上最后一丝疑虑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和信服。
“不过,”陈大夫话锋一转,看着张小小,语气严肃,“是药三分毒,即便药食同源,亦不可过量。尤其体质虚热、或是有特殊病症者,食用还需谨慎。你既以之入馔,售卖与人,当有告知之责。”
“陈大夫教诲的是。”张小小心悦诚服,深深一礼,“晚辈一定谨记,日后售卖时,也会提醒客人酌情食用。”
陈大夫见她态度诚恳,神色稍霁,没再多说,对那几样香草似乎又有些兴趣,便道:“这野花椒和木姜子,成色不错。给我也包上一些,我回去入药试试。”
“是!您稍等!”张小小连忙亲自挑选了最好的,仔细包好,坚决不肯收钱,“陈大夫您能来,已是我们的荣幸,这点香草,聊表敬意,万不敢收钱。”
陈大夫推辞不过,也就收了,临走前,又看了一眼摊子上那口“山野风味”卤锅,对张小小道:“心思巧,用料实,不忘本。不错。”说罢,便带着药童飘然而去。
短短几句话,一场看似寻常的“买药草”,却成了“张记”“山野风味”最有力、最无可辩驳的背书。陈大夫“可食可药”、“无害有益”的定论,和他最后那句“不错”的评价,以惊人的速度再次传遍小镇。
“连陈大夫都说好!那肯定没问题了!”
“何止没问题,还有益处呢!怪不得我吃了觉得胃口开了!”
“张娘子真是有心,还特意请教了山里老人,陈大夫也提醒了要适量,做事讲究!”
舆论彻底倒向了“张记”。朱掌柜妄想污名化“野生香料”的算计,尚未使出,便已胎死腹中。
而就在陈大夫来访后的第三天,前掌柜铺子里,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苏老员外府上的管家。管家客气地递上名帖和一个小锦盒,锦盒里是苏老员外亲笔所书、邀“张记”主人过府一叙的请柬,落款处还盖着苏杭的私印。随请柬附上的,还有一锭十足色的五两雪花银,说是上次卤味的谢礼,并预定下一批“山野风味”卤味,要五十包,三日后送往府城。
苏老员外的请柬和这笔大订单,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让“张记”本就炽烈的名声,瞬间燃爆,直冲云霄。小镇上从未有过哪家小吃摊子,能得到致仕高官如此青睐!
前掌柜捧着请柬和银锭,手都在抖,又是狂喜,又是惶恐。“小小,叶回,这……这可是天大的机遇,也是天大的考验啊!苏老员外见多识广,舌头最刁,这送去的卤味,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张小小和叶回看着那封措辞客气却自含威仪的请柬,心中亦是一凛。机遇与风险,总是并存。闯过了朱掌柜的明枪暗箭,赢得了陈大夫的公道之言,如今,摆在他们面前的,是更广阔却也更高峻的平台。
苏老员外的认可,将是一块金字招牌,足以让他们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稳如泰山,甚至借此东风,将生意做到府城,做到更远的地方。但反之,若有一丝一毫的纰漏,让苏老员外失望,那摔下来,也必定更狠、更惨。
“这卤味,我来准备。”张小小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用最好的肉,最用心的火候,最地道的‘山野风味’。叶回,进山采香料的事,还得辛苦你,要最好、最新鲜的。”
“放心。”叶回只答了两个字,却重如承诺。
作坊里的灯火,亮得更晚了。那簇从山野间采来、点燃希望的火种,经历了污水的泼溅、狂风的吹打,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因着不断添入的优质柴薪(陈大夫的背书、苏老员外的青睐),燃得越来越旺,火光直冲天际,照亮了更多人的眼睛,也必将引来更多或羡慕、或嫉妒、或贪婪的注视。
余烬未冷,新柴已添。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但张小小和叶回都明白,他们已无退路,也不想退。这条路,他们必将携手,一步一步,踏实地、坚定地走下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