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三日,叶家小院的作坊几乎昼夜不息。叶回带着新雇的短工,天不亮就进山,专挑地势险峻、人迹罕至之处,寻找成色最好、香气最足的木姜子、野花椒。张小小则带着顺子和前掌柜特意派来的、手脚麻利又嘴巴严实的两个妇人,在作坊里进行最后的精细处理、卤制、封装。
五十包“山野风味”卤味,每一包都倾注了极致的心血。肉,选用的是叶回猎回的、最健壮山猪的腿肉和五花,以及高价从邻村农户家收来的、散养足月的跑山鸡。香料,是精挑细选、反复比对后,用石臼现舂的混合香料粉,最大限度地保留了野生香草的原始香气和活性。卤制时,张小小寸步不离,亲自把控每一口锅的火候,观察着汤汁的色泽变化,嗅闻着香气层次的递进。
封装更是用了十二分的心思。特制的加厚油纸,里面还衬了一层防潮的桑皮纸,包好后用融化的蜂蜡封口,再套上细密的麻布套,用同色的麻线缝得严严实实,最后贴上红纸黑字的“张记·山野珍味”签。既保证密封,又显出一种朴拙的贵重。
赴约这日,张小小换上了一身半新的、浆洗得笔挺的靛青色细布衣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圆髻,插一根素银簪子,耳上戴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是叶回前几日特意去银楼买的),脸上薄施脂粉,显得清爽利落又不失庄重。叶回也换了身干净的深蓝色棉布直裰,头发用同色布带束起,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眉宇间的沉静气度,竟不似寻常山野猎户。
前掌柜看着打扮一新的两人,眼眶竟有些发热,连声道:“好,好!就该这样!不卑不亢,大大方方!见了苏老员外,该行礼行礼,该答话答话,莫要怯场,也莫要张狂。咱们的手艺,就是最大的底气!”
驴车早已备好,车上除了那五十包精心包裹的卤味,还放了一个小巧的食盒,里面是张小小特意为今日准备的几样“山野风味”试吃小品——卤得恰到好处的山猪蹄筋、用木姜子叶凉拌的山野木耳、以及一小罐野花椒油。这是她的另一重准备,若有机会,让苏老员外能更直观地品尝到不同形态下的“山野”风味。
辰时末,驴车驶出小镇,上了通往县城的官道。叶回驾车,张小小坐在他身侧,两人都未多言,只有车轮碾过黄土的辘辘声,和沿途的鸟鸣风声相伴。
苏老员外致仕后,并未回祖籍,而是在本县风景秀丽的西郊,购置了一处带园林的别业,取名“静观山房”,平日在此莳花弄草,颐养天年,也时常接待些过往的文人墨客、故交旧友。
一个多时辰后,驴车抵达“静观山房”所在的青石巷。巷子幽静,两侧高墙黛瓦,门第森严。叶回在巷口将驴车停好,与门口值守的健仆通报了来意,递上名帖。不多时,一个穿着体面、四十来岁的管家模样的人迎了出来,正是前日送帖子的那位。
“张娘子,叶壮士,二位请随我来,老爷已在花厅等候。”管家态度客气,但目光在两人身上迅速扫过,尤其在叶回沉稳的气度和张小小不闪不避的眼神上略作停留,心中微讶。这卖卤味的夫妻,倒不像寻常小贩那般畏缩或谄媚。
两人跟着管家,穿过两道月亮门,走过一段卵石铺就的蜿蜒小径,眼前豁然开朗。但见奇石堆叠,小桥流水,亭台楼阁掩映在葱茏花木之间,虽不及王府豪宅的富丽堂皇,却自有一股清雅脱俗的意境。空气中浮动着檀香、墨香和淡淡的花草气息。
花厅临水而建,四面开窗,光线通透。厅内陈设古朴雅致,多宝阁上摆放着瓷器、古玩,墙上挂着山水字画。一位身着月白色常服、面容清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临窗的紫檀木圈椅中,手里捧着一卷书,见他们进来,方才放下。
正是苏老员外,苏杭。
“民妇张小小(草民叶回),见过苏老大人。”张小小和叶回上前,依礼躬身行礼。张小小声音清越,叶回声音沉稳,动作虽稍显拘谨,却并不慌乱。
苏杭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停,抬手虚扶:“不必多礼。坐。”他声音温和,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却并无太多架子。
两人在下首的绣墩上侧身坐了半个屁股。管家奉上清茶,便垂手退到一旁。
“前次在镇上尝了你家的卤味,颇为惊艳。尤其是那能久放的法子,颇有巧思。”苏杭开门见山,目光落在张小小身上,“听王掌柜说,那‘山野风味’所用的几味香料,是你们亲自进山所采?”
“回老大人,正是。”张小小恭敬答道,“因市面上一些香料来路不明,品质不稳,民妇与夫君便想着,不如去山中寻些天生天养的香草,或许更干净,风味也更独特。幸得山中老人指点,寻得了木姜子、野花椒等物,尝试入卤,不想竟歪打正着。”
“歪打正着?”苏杭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怕是苦心孤诣吧。老夫虽已致仕,这镇上的些许动静,也略有耳闻。朱掌柜、孙记杂货铺……你们这‘山野风味’,倒是应时而生,也解了你们的燃眉之急。”
他竟是知道镇上那些龃龉!张小小和叶回心中都是一凛,对这位老者的能量和洞察力有了更深的认识。
“老大人明鉴。”张小小坦然承认,“确是无奈之举,但也确是真心想寻些更好的东西。”
“嗯。”苏杭点点头,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既说山中老人指点,可知这木姜子、野花椒,除了做香料,还有何用?”
这是在考较了。张小小定了定神,从容答道:“木姜子叶与果实,皆可入药。叶有行气止痛、温中散寒之效,果实可理气散结。野花椒,辛温,可温中止痛,杀虫止痒。皆是药食同源之物。保和堂陈大夫日前也曾莅临指点,确认适量食用,于身体无害,反有裨益。”
“陈守拙也这么说?”苏杭眉梢微动,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他那老古板,倒是难得肯为市井吃食说话。看来,你们这东西,确实经得起推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叶回一直沉默却脊背挺直的坐姿,忽然问道:“叶壮士是猎户?看你这身形气度,倒不像寻常山民。”
叶回抬眼,目光平静地与苏杭对视一瞬,复又垂下:“回老大人,祖上便是猎户,自幼在山中讨生活,练就些粗浅本事,也识得些山野之物。内子琢磨这卤味,我便帮着寻些材料,出些力气。”
他回答得朴实,但那份不卑不亢、沉稳内敛的气质,却让苏杭又深深看了他一眼。
“唔。”苏杭不再追问,对管家示意了一下。管家会意,出去片刻,带着两个小厮,抬着那两个装满卤味的大筐进来。
“这便是今日要送往府城的货?”苏杭起身,走到筐前。管家连忙打开一包,露出里面用油纸和麻布仔细封好的卤味。
苏杭拿起一包,入手沉实,封口严密,蜂蜡光滑,签子端正。他凑近闻了闻,隔着包装,仍有一丝醇厚而奇异的香气隐隐透出。“包得仔细。这蜂蜡封口,是你的主意?”
“是民妇想的笨法子。”张小小道,“山野之物,香气易散,也怕受潮。用蜂蜡密封,可保香气和干燥。”
“心思缜密。”苏杭评价了一句,放下卤味包,目光重新落回张小小脸上,忽然道:“你可知,老夫为何要见你们,又为何要订这五十包卤味送往府城?”
张小小心念电转,谨慎答道:“民妇愚钝,只知是老大人抬爱,赏识这粗陋手艺。”
苏杭哈哈一笑,笑声爽朗:“抬爱是真,但也不全是。”他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拨着浮沫,“老夫一生,别无他好,唯爱这口腹之欲,也爱结交有本事、有心性的人。你那卤味,味道确实独到,更难得的是这份肯钻研、能吃苦、遇事不乱的心性。这世道,女子行商不易,你们夫妻同心,白手起家,能做到如今地步,不简单。”
他呷了口茶,继续道:“这五十包卤味,是送与老夫几位在府城的老友。他们也都是饕餮之徒,舌头刁钻。若他们尝了也说好,你这‘张记’的名声,便不止在这小镇一隅了。但若有一包味道不对,或中途出了纰漏……”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两人都懂。这是机遇,更是考验。苏老员外是在用自己的人脉和信誉,为他们背书,但同时也将他们放在了更高、更苛刻的评判台上。成了,一步登天;败了,或许比败在朱掌柜手里更惨。
张小小起身,再次深深一礼,语气郑重:“老大人提携之恩,民妇夫妇没齿难忘。这五十包卤味,民妇敢以性命担保,必是倾尽所能之佳品。路途运输,亦会再三叮嘱稳妥。定不负老大人厚望!”
叶回也起身,抱拳道:“必护卤味周全,准时送达。”
苏杭看着两人,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他摆摆手:“不必如此郑重。坐下吧。今日既来了,便尝尝你特意准备的‘小品’。”他早已注意到管家放在一旁小几上的那个食盒。
张小小连忙上前,亲自打开食盒,将几样小菜取出。卤山猪蹄筋晶莹剔透,颤巍巍地泛着油光;凉拌山野木耳色泽乌亮,点缀着翠绿的木姜子嫩叶;那小罐野花椒油一打开,辛麻霸道的香气便扑鼻而来。
苏杭饶有兴致地每样都尝了一些。他吃得很慢,细细品味,不时点头。
“这蹄筋,火候到了,软糯弹牙,木姜子的香气融了进去,去尽了腻味,只留丰腴。”他点评道,又夹了一筷子木耳,“这凉拌的法子好,木姜子叶的清香与木耳的脆爽相得益彰,夏日里吃,定然开胃。”最后,他用筷子尖蘸了点野花椒油,在舌尖抿了抿,眼中精光一闪,“这油……霸道!但香得纯粹!若是用来拌面,或者点蘸白肉,定是绝配!”
他放下筷子,看向张小小,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你能想到用不同的方式呈现这‘山野’风味,心思活络。不错,很不错。”
他沉吟片刻,对管家道:“去取我的帖子来,再备一份程仪。”
管家应声而去,很快取来一份空白的洒金帖子,和一个小巧的锦囊。苏杭提笔,在帖子上写了几行字,用上自己的私印,然后连同锦囊一起递给张小小。
“这是老夫给府城‘知味楼’东家的一封荐书。知味楼是府城最大的酒楼之一,东家与老夫是故交,也好美食。你们这批卤味送到后,可凭此帖去见他。他若看得上,或许能为你们在府城打开些销路。”苏杭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为之,“这程仪,是卤味的定钱,不必推辞。”
张小小和叶回俱是心头震动。“知味楼”!府城餐饮业的龙头之一!苏老员外这岂止是背书,这是直接为他们搭起了通往更广阔天地的桥梁!这份人情,太大了!
“老大人厚恩,民妇(草民)……实在不知如何报答!”张小小声音微颤,与叶回一同深深拜下。
“不必言谢。”苏杭摆摆手,神色蔼然,“老夫只是惜才,也是给自己找点乐子。这世上的好味道,不该被埋没。去吧,好好做。老夫等着听府城那边的回音。”
从静观山房出来,日头已近中天。阳光灿烂,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张小小捧着那封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荐书和锦囊,掌心微微汗湿。叶回牵着她,一步步走向巷口的驴车。
两人都没有说话,心中却是惊涛骇浪,久久难平。
机遇的大门,已然轰然洞开,展现出一条他们之前想都不敢想的、金光灿灿却又布满未知荆棘的道路。而将他们推至门前的,是贵人赏识,是自身拼搏,也是那一场场未曾将他们击倒的明枪暗箭。
“叶回,”坐上车,驶离那清幽的巷子,张小小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真实的恍惚,“我们……真的能走到府城去吗?”
叶回握住缰绳的手紧了紧,目视前方蜿蜒的官道,声音低沉而坚定:“路,是人走出来的。既然门开了,咱们就走进去。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驴车吱呀,载着沉甸甸的卤味,更载着沉甸甸的希望与压力,碾过黄土,向着来路,也向着未知的前方,稳稳行去。小镇的喧嚣渐渐临近,而他们知道,从今日起,他们的世界,将不再仅仅局限于这方小小的天地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